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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第2/2页)

有很多的讨论和辩论。我常批评他文风草率,“不够具体”,他常不耐我吹毛求疵,太重细节。在写作的过程里,我们人生哲学的差异被凸显了他把写作当“玩”,我把写作当“事”。我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态度,也出现对比他有三分玩世不恭,二分黑色幽默,五分的认真;我有八分的认真,二分的知性怀疑。他对我嘲笑有加,我对他认真研究。

认识一个十八岁的人,你得从头学起。你得放空自己。

专栏写了足足三年,中间有多次的拖稿,但总算坚持到有始有终。写信给他的年轻读者有时会问他“你怎么可能跟自己的母亲这样沟通怎么可能”安德烈就四两拨千金地回信,“老兄,因为要赚稿费。”

我至今不知他当初为何会答应,心中也着实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真的写了

三年。我们是两代人,中间隔个三十年。我们也是两国人,中间隔个东西文化。我们原来也可能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像水上浮萍一样各自荡开,从此天涯淡泊,但是我们做了不同的尝试──我努力了,他也回报以同等的努力。我认识了人生里第一个十八岁的人,他也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母亲。

日后的人生旅程,当然还是要漂萍离散──人生哪有恒长的厮守但是三年的海上旗语,如星辰凝望,如月色满怀,我还奢求什么呢。

安德烈

这世上没有真实世界这回事只有谎言迫你想法穿越。

这歌词,很触动。在一个18岁的人的眼中,世界是这样的吗

带着困惑,我把自己18岁的日记从箱子里翻了出来。34年来,第一次翻开它,陈旧的塑料皮,暗绿色的,上面刻着青年日记四个字。纸,黄黄的,有点脆。

蓝墨水的字迹,依然清晰,只是看起来有点陌生。1970年,穿着白衣黑裙读女校的正在日日夜夜地读书,准备夏天的大学联考。

今天发了数学考卷。我考了46分。

明天要复习考,我会交几张白卷说不出是后悔还是什么,或者我其实根本无所谓大学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要我们为它这样盲目地付出一切

我能感觉苦闷,表示我还活着,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找不到自己原来这就叫“迷失”

我想要嚎啕大哭,但我没有眼泪。我想要逃走,但我没有脚。我想要狂吼,但我没有声音。

日子,我好像死在你陰冷的影子里。

生存的意义是什么生存的游戏规则是谁在定

我能不能“叛变”

这一页纸上好几行字被水渍晕染了,显然是在泪眼模糊之下写的。与这一页并排摊开的是日记本的彩色夹页,印着一篇励志的文章,“笃守信义”。前半段讲

孔子的“民无信不立”治理一个国家,万不得已时可以放弃军事,再不得已时可以放弃经济,但是人民的信任不能缺少。下半段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实可视为中国儒家哲学的宣言书,而亦表示吾民族力争上游、崇高的理想国父提倡大亚细亚主义,和那些霸道的什么斯拉夫、大日耳曼及其他什么主义绝然相反,完全是道义之交,而不是横暴陰谋和武力侵略

我在想,那个时候的成人世界,有多少人“问”我、“了解”我,而不“判”我那个时候的世界,有多少“真实”让我看见,有多少“谎言”我必须“穿越”

恐怕每一代的年轻人都比他们的父母想象的要复杂、要深刻得多。我不会“判”你,安德烈,我在学习“问”你,“了解”你。成年人锁在自己的惯性思维里,又掌握制定游戏规则的权力,所以他太容易自以为是了。“问”和“了解”都需要全新的学习,你也要对有点儿耐心。鼓励鼓励我吧。

今天菲利普放学回来,气鼓鼓的。早上他带着iod到学校去,坐在教室外头用耳机听音乐,等候第一堂课的铃响。一个老师刚好经过,就把他的iod给没收了。东西交到级主任那里,说要扣留两个礼拜。

他忿忿地说“八点不到,根本还没上课,老师都还没来,为什么不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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