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选址柳县,可是因它‘险’?可你真正怕的,不是敌军破城,而是敌军不敢破城——不敢信那是真粮仓,更不敢信那是唯一粮仓。”
宋明义喉结滚动,缓缓抬头,额角沁出细汗,却仍躬身:“殿下明察。臣……确曾疑虑。故遣亲信匠人,在柳县粮库屋脊之下,暗嵌三十六面铜镜。晨光斜射时,镜面反光,可于十里之外,映出‘粮’字轮廓。此乃旧蜀国秘术,名曰‘悬镜示虚’。”
“好一个‘悬镜示虚’。”耶律楚休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云崖谷呢?”
“谷底有旧矿道。”宋明义声音沉哑,“臣命人将十万石粮草分装百辆骡车,每车仅载百斤,日夜轮换,自柳县西门出,经密林小径,绕行七日,方入谷口。谷内矿道纵横,深达百丈,另辟三处隐窖,窖顶覆厚土,窖口以枯藤老树遮掩,连地鼠钻洞都难寻其踪。”
“七日?”寇淮南脱口而出,“那玄军游弩手怎可能查实?”
“他们查不到。”耶律楚休踱步至帐角,揭起一块蒙尘的牛皮,露出下方半幅手绘地形图——正是云崖谷剖面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矿道走向、窖口位置、通风孔穴,甚至画出了三处“假窖”,皆用红圈标出。“我让董阎将军,昨夜亲自领五百精锐,于谷口假扮运粮队,故意丢弃两车‘霉变’粟米,散落谷外。米粒经药水浸泡,三日后生绿斑,闻之有腐腥气——这气味,足够骗过最老练的猎犬。”
寇淮南脑中电光石火——难怪游弩手只敢潜伏林间,不敢靠近城下细嗅!他们见了那“霉米”,又见柳县灯火通明、粮库高耸,便笃定此处必是真仓!可笑的是,他们回报的“粮库屋顶高出民居半丈”,恰恰是因底下垫了三尺厚的夯土台基,为的是让铜镜反射角度精准;而那些“密集灯火”,不过是数百盏油灯,按特定方位排列,专为映照铜镜反光所设!
“殿下……”董阎嗓音粗粝,“您早知洛羽必来?”
“不。”耶律楚休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本殿只知洛羽必赌。赌我军粮尽,赌我军心乱,赌我军急于求胜——他赌的从来不是地理,是人心。而人心,最易被表象所欺。”
他顿了顿,烛火映得他眼底幽光浮动:“所以,本殿赌他这一赌,赌他押上全部身家,赌他亲率主力奔袭柳县。只要他动,玄军二十万大军便如巨蟒离穴,首尾不能相顾。而我军……”他猛地抬手,指向地图上靖州前线各营,“四旗平章大将军率六万步卒,即刻拔营,佯攻玄军左翼营垒;红巾军三万精锐,由寇淮南将军统帅,直插玄军中军后方三十里,断其补给线;董阎将军率两万铁骑,埋伏于靖水上游峡口,待玄军主力过半,决堤放水,水淹其营!”
帐内空气凝滞如铅。寇淮南只觉一股寒气自脚踝直冲天灵——这哪是诱敌?分明是借敌之手,将玄军整个战阵生生撕开!洛羽若真扑向柳县,便是主动将二十万大军的脊椎骨,送到耶律楚休的铡刀之下!
“可……若洛羽不上当?”宋明义声音微颤。
耶律楚休缓缓坐下,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已冷,他却面不改色:“若他不上当,柳县便是真仓。我军粮草充足,可再战一月。而燕军三万骑孤悬腹地,补给断绝,不出二十日,必自溃。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先歼燕骑,再反扑玄军——胜负,依旧在我。”
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嗒”一声脆响,如断骨之音:“传令:即刻起,柳县守军,撤去所有强弓硬弩,只留百名老卒,着破甲烂衫,每日于城头懒散晒粮;另遣三百民夫,每日自西门运出空车百辆,车上覆厚布,布下压满枯枝败叶——务使远观,似卸粮归仓。”
“殿下!”寇淮南忍不住,“此等布置,岂非……”
“岂非太过张扬?”耶律楚休抬眼,目光如刃,“寇将军,你须记住:最锋利的刀,往往藏于最拙劣的鞘中。而最毒的饵,必是那人人唾弃、不屑一顾的残羹冷炙。”
帐帘外,风雪愈紧。一骑斥候浑身是雪撞入辕门,滚鞍下马,嘶声禀报:“报——玄军主力,已出营!先锋三万,皆着黑甲,持长槊,旗号‘洛’字!正沿靖水南岸,疾驰西进!”
帐内烛火猛地一爆,爆出几点惨白火星。
耶律楚休霍然起身,玄色王袍猎猎作响,他不再看地图,不再看诸将,只缓步踱至帐门,掀帘望向风雪深处。雪片扑在他脸上,瞬间消融,留下湿痕如泪。远处,靖天山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沉默如亘古磐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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