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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万岁没答,只伸手替她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落叶,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今晚张府老宅,有人要来‘拜帖’。”
西西瞳孔骤缩:“张府?哪个张府?”
“还能有几个张府?”江万岁转身迈步,藏青色背影融进北海公园晨光里,“三十年前,张家老爷子亲手栽下的那棵银杏树,今年结的果子,该熟了。”
西西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张府老宅——她当然知道!那是道盟总会明令列为“禁地”的所在,连她父亲这位道盟七殿长老,每年也只能在重阳节持香入内三炷,且不得逾越东跨院半步。可江万岁语气平淡得如同提及胡同口卖豆汁儿的老王。
她忽然记起昨夜听江万岁与人通电话,对方提到“凡王”二字时,老人手中茶盏轻轻一顿,杯底磕在紫檀托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像某种隐秘的钟声。
“凡王……”她嘴唇翕动,却不敢念出声。
此时,北海公园南门方向,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身影正叼着根糖葫芦棍,仰头看牌楼檐角翘起的琉璃吻兽。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线清晰的弧度,连帽衫兜帽滑落一半,露出后颈一截淡青色的旧刺青——那是一枚残缺的太极图,阴阳鱼眼的位置,两簇火焰静静燃烧。
他忽而抬手,将糖葫芦棍往空中一抛。
棍子打着旋儿飞起,在最高点骤然静止。下一瞬,整条南门街的槐树梢头,所有未落尽的枯叶同时离枝,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簌簌聚拢,在半空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轮廓。凤喙微张,衔着那根糖葫芦棍,尾羽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蒸腾起淡金色的光晕。
张凡抬脚,懒洋洋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正撞在火凤额心。
轰——
没有声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火凤消散,枯叶如雨纷坠,而那根糖葫芦棍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吹了声口哨,转身钻进旁边一家早点铺子。门帘掀开又落下,竹片相击的脆响里,飘出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吆喝:“豆汁儿一碗,焦圈俩!”
铺子里蒸汽氤氲,张凡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泛黄的老照片:青砖墙,朱漆门,门楣上“张府”二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余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辨——“癸未年冬,天生手书”。
他拇指在“天生”二字上轻轻摩挲,忽然笑了。
笑得像刚偷吃了整筐蜜桃的狐狸。
同一时刻,上京地铁十号线车厢里,萧潇正靠窗打盹。她睫毛在玻璃上投下蝶翼般的影子,唇角还沾着一点驴打滚的红豆沙。邻座穿校服的男生偷偷瞄她,目光扫过她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枚素银戒指,戒面刻着极细的云纹,云纹中央,一点朱砂红得刺眼。
燕鲤坐在她斜后方,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亮光映着她清亮的眸子,指尖划过一条新闻推送:《道盟总会今日公告:即日起,所有寻龙殿弟子暂停北上任务,待命》。她眉头微蹙,随手关掉页面,却没注意到自己手机壳背面,不知何时多了道极淡的金痕,蜿蜒如龙,正缓缓渗入塑料纹理。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座爬满藤蔓的老洋楼顶,张无名拧开保温杯盖,热气袅袅升腾。他盯着杯中漂浮的枸杞,忽然开口:“陈十安,你确定江万岁今早去了北海?”
楼下传来窸窣声,陈十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爷,我亲眼看见他坐101路,坐到北海北门下的车!”
张无名没应声,只将保温杯凑近唇边,吹了口气。热气散开的瞬间,杯底枸杞诡异地翻了个身,露出背面一点猩红——那红,竟与萧潇戒指上的朱砂,一模一样。
他垂眸,杯中水面倒映着自己冷硬的下颌线,以及身后虚空里,一道若隐若现的、由无数细碎金光组成的巨大轮廓。那轮廓似人非人,头戴十二旒冠,腰束九章纹带,双手垂落处,有星河流转。
归一境的虚影,正在他身后无声盘踞。
张无名抿了口枸杞水,喉结滚动。
“凡爷说得对……”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船到桥头,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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