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缓缓抬首,虽无五官,却让整座【不死界】都生出“侧耳”的姿态。祂身后苦狱中,万千冤魂齐齐噤声,连哀嚎都凝在喉头,化作冰晶簌簌坠落。
“许玄。”
两个字出口,整座尸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腐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玉骨——那骨并非白,而是温润的青灰色,如远古河床沉积万年的卵石,表面天然蚀刻着细密纹路,正是伏土大道最原始的符契。
策竟在笑。
笑声不从口中出,而从骨缝里渗,如春汛初涨,冲开冻土,带着泥土腥气与陈年朽木的微甜。
“你来了。”
不是疑问。
是确认。
确认那道悬于光阴断层之外的身影,终于寻到了归路的缝隙。
许玄并未答话。
祂只是摊开右手。
掌中,【衅皿】青铜神盘骤然嗡鸣,盘底干涸血痕尽数剥落,露出下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凹槽——那不是纹路,是无数个微缩的“墓穴”。每个墓穴中,都蜷缩着一具拇指大小的青铜小尸,双目紧闭,面目模糊,却无一例外,双手交叠于腹前,作安眠之态。
这是【衅皿】真正的形态——“葬序之匣”。
天纪时代,巫者不埋骨,而铸匣。匣成,则死者魂魄自归其中,静待天时轮转,再启新生。此匣非镇压,非禁锢,而是“托付”。托付给时间,托付给未知,托付给连巫者自己都不敢妄言的“许”。
许玄屈指,弹向匣盖。
叮。
一声轻响,盖未掀,却有七道青光自匣中迸射而出,如七支利箭,射向七个方向——
北,寒门震枢;
东,蒿外山墟;
南,玄泉莲台;
西,未明颠倒之孛;
中,泰山浊气之眼;
上,玄乌骸骨之颅;
下,北海雷泽之渊。
七道青光落地即融,不见痕迹。
可就在光融刹那,天地忽寂。
不是万籁俱寂,而是“规则之寂”。
所有正在运转的权柄——广役的寒阴冰符、元瀚的碧海龙躯、暾阳的玄乌焚风、东方泱的灵雷赤电、乃至策所立【不死界】中那汹涌的腐烂之潮——全都停顿了一瞬。
如同狂奔的河流被抽走全部水流,只余干涸河床与僵立水草。
这一瞬,极短,短于一次心跳。
可就在这“一瞬”之内,许玄动了。
祂并未跨步,亦未撕裂虚空,只是向前倾身,仿佛要伸手去接住什么飘落之物。
于是,整个大赤天,所有正在厮杀、正在燃烧、正在冻结、正在颠倒的神圣、真君、妖魔、鬼神……全都感到胸口一闷,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攥住了他们搏动的心脏,又轻轻松开。
松开之际,他们各自体内,都悄然多了一粒微尘。
微尘无色,无味,无息。
却让他们刚刚施展过的神通、刚刚调动过的权柄、刚刚燃起的煞炁、刚刚冻结的寒阴……全都微微偏斜了一线。
不是失效,而是“稍逊”。
如弓弦拉满欲射,箭簇却比靶心低了半寸;如刀锋劈下,刃口却偏了半毫——毫厘之差,足以让必杀之招落空,让必成之势倾颓。
策最先察觉。
祂心窍处的暗影猛地收缩,如受惊之蛇,随即暴涨,竟在尸骸胸腔内撑开一座微型幽冥——黄泉翻涌,判官提笔,阴兵列阵,轮回盘缓缓转动。
可那轮回盘转至一半,忽地一滞。
盘面之上,本该浮现的“生死簿”残页,竟被七道青光穿透,化作七枚青铜小尸,静静躺在轮回纹路中央,双手交叠,安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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