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骞握刀的手一紧，指节发白。他当然记得——那夜秦正独自闯入王帐，三招废了他麾下八大勇士，却只向他讨了一坛酒。事后查证，那酒中浸着七种西域奇毒，专克魔门真气，而秦正饮尽之后，面色如常，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秦真人……”辟尘终于收起笑意，短杖横于胸前，杖首蟠龙双目幽光暴涨，“您既知这是补天阁，便该明白——此处每一块砖，每一盏灯，每一缕香，皆以十万冤魂精魄祭炼而成。您踏进来一步，便是踏入黄泉百步梯。不如……”他忽然侧身，指向窗外，“您先去帮帮祝宗主？她正被四大圣僧围在白马寺废墟，佛光普照，金莲朵朵，可比这儿热闹多了。”

秦正没回头，只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没有风，没有光，甚至没有一丝气流波动。但整座正在“活化”的酒楼，所有蠕动的砖石、咆哮的雾人脸、盘旋的阴蚕……全都凝滞了。时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连辟尘额角渗出的汗珠都悬在半空，晶莹剔透，映着秦正平静无波的眼瞳。

“补天阁？”秦正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凝固的虚空，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名字起得挺大。可惜……”他五指倏然攥紧，虚空中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千万根钢针同时折断的锐响，“——补天者，须有擎天之骨；而你们……”他目光扫过辟尘、裴矩、伏骞，最后落回尤楚红身上，“……连跪着舔鞋底的资格，都配不上。”

话音落，尤楚红胸前玉珏“砰”地炸裂！

并非碎裂，而是从内部迸发出亿万点金芒，每一点金芒都是一枚微小梵文，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座酒楼的金色巨网。网线灼热如熔金，所触之处，黑石砖化为琉璃，青灰雾散作飞灰，连那数十条惨白阴蚕都在触及金网的刹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寸寸焚为青烟。

辟尘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袖中短杖“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引以为傲的“万劫阴煞阵”，竟被这凭空凝结的佛门金网，一击破尽根基！

“不可能！”裴矩失声惊呼，手中折扇“啪嗒”落地，“这金光……分明是‘大日如来印’！可你秦正……你明明是道门玄门正宗！”

秦正终于迈步，青布鞋底踏在凝固如琥珀的地板上，发出清越回响。他走过辟尘身边，后者竟下意识侧身让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秦正停在尤楚红面前，俯身，从她摊开的掌心里拈起一枚沾血的铜钱——正是王薄先前在羊肉馆耍弄的那一枚。

“王薄赌输了。”秦正将铜钱轻轻放回尤楚红掌心，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所以……这枚钱，该还给他。”

铜钱离手瞬间，尤楚红掌心血迹如活物般蠕动，迅速勾勒出一枚古拙符印。符印亮起，她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喉中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竟猛地翻身而起，双掌如刀，狠狠插向自己小腹！

“不！！”辟尘扑来欲阻，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弹开，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尤楚红双手插入腹中，鲜血狂喷，却狞笑着挖出一团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赫然烙着与铜钱上一模一样的符印！她看也不看，将心脏狠狠按向地面。

“轰隆——！！！”

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

以心脏为中心，一圈灰白色涟漪急速扩散，所过之处，辟尘的短杖寸寸化粉，裴矩的折扇燃起幽蓝火焰，伏骞腰间弯刀嗡鸣震颤，刀鞘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整座酒楼，连同其中所有活物、死物、乃至那些尚未消散的冤魂雾气，全都被这涟漪扫过——然后，彻底消失。

不是破碎，不是毁灭，是“抹除”。

如同有人用橡皮，将画纸上的一块区域，连同纸纤维一起，彻底擦去。

秦正站在原地，青布道袍在突然涌入的夜风中轻轻摆动。他面前，是方圆十丈的绝对真空。没有地板，没有墙壁，没有家具，甚至连空气都稀薄得近乎透明。真空中心，唯有尤楚红半截残躯，静静躺在那里，胸口空洞，却诡异地……没有流血。

远处，白马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钟鸣。钟声浩荡，带着无上慈悲，却又裹挟着令天地变色的雷霆怒意——四大圣僧联手催动的“金刚伏魔钟”，竟在这一刻，被一道横贯长空的猩红刀光，硬生生斩为两截！

刀光余势不减，直劈洛阳皇城方向，沿途宫阙楼宇如纸糊般无声崩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暗红色岩浆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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