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贤没回答,只低头,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
这时,简学弱一直没吭声,此刻却忽然从床铺底下拖出一只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凉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他舀起一勺,咕咚咕咚灌进嘴里,抹了把嘴,才闷声说:“昨儿半夜,我梦见自己站在万人礼堂台上,下面坐满穿蓝布衫的学生。我张嘴要讲‘练气入门’,可一张口,吐出来的全是白鸽。鸽子扑棱棱飞出去,撞碎玻璃,飞向八十年代的天空。醒来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人要是真能练出气,第一口就该喷在自己脸上。’”
宿舍里又静了。
挂钟咔哒一声,十一点整。
李诺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他望着远处教学楼顶那盏孤零零的灯,轻声道:“明天早上八点,陶国俊会在校报编辑部等你。他带来了新教材样稿,题目叫《高效学习七步法》。他说,如果这次你还敢删他名字,他就把样稿寄给教育部高教司,附上你仓库讲课的录音带——那盘带子,现在在我枕头底下。”
宫文贤没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被李诺扔过的五分硬币。硬币边缘粗糙,沾着泥灰,映着窗外微光,像一颗冻僵的星。
他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血,终于流了出来。
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两小片暗红,像两粒未熟透的秋柿子。
而远处,1980年的北京城正沉入更深的夜。胡同口的煤炉子熄了,广播站的《东方红》停了,唯有护城河的水还在无声流淌,载着碎银般的月光,缓缓向东。
那光里,有未拆封的罐头,有被撕碎的教材,有自行车铃铛的余响,有蒙面人铁链的寒光,还有三十七块六毛钱,在某个倒霉蛋的口袋里,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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