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等人想起,思霜跟着王谧不久,就不幸因病离世,不由伤感起来。
但她们清楚,家中这些年来,除了思霜外,几乎没有因病死过人,放在其他士族家里,已经算是相当好的情况了。
盖因王谧经过此事后...
谢安端起案上青瓷酒盏,指尖在釉面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磬。他并未立刻作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建康春深,乌衣巷口的柳枝已垂至粉墙,风过处,新叶翻飞如碧浪,却掩不住巷子里日渐稀疏的人声。当年王导、庾亮在此往来如织,如今不过几户旧家子弟,守着门楣斑驳的宅院,听风过耳,看云卷舒。
“子敬夫人是新安公主?”谢安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一句闲话,可尾音却沉了下去,“那又如何?”
顾恺之垂眸,执壶的手微顿。他知道谢安向来不喜浮名虚誉,更不以姻亲论高下。可这话里分明有刺,且锋利得不似随口而发。
谢安放下酒盏,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浅白旧痕——那是永和九年兰亭修禊后,与王羲之共饮醉卧山阴竹林,被枯枝划破的。三十年过去,皮肉早愈,唯余一道细纹,如岁月刻下的隐语。
“子敬起草诏书,写得极好。”谢安慢声道,“字是真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还带着兰亭曲水流觞的余韵。可你可知,他写‘禅位’二字时,手腕可曾抖过?写‘大楚受命于天’时,心中可曾想起建康宫城南阙那道朱雀门?”
顾恺之默然。他自然知道——那日诏书呈入宫中,桓熙未阅全文,只展卷扫过“伏惟陛下”四字,便拊掌而笑:“子敬笔意,犹存晋骨。”随即赐金帛千匹,擢为中书监。满朝文武皆道:王氏再兴,不在书法,而在权柄。
可谢安说的不是权柄,是心骨。
“子猷放达,世人皆知。”谢安忽然转了话锋,“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不入其门。此等风流,我年轻时也想学。可后来才明白,放达若无根柢,便是浮萍逐浪;若无担当,便是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顾恺之双目:“子敬呢?他替新朝写诏,可曾想过,那诏书盖的印,本该是晋室玉玺?他称桓熙为‘陛下’,可曾记起,自己幼时随父在石头城观礼,跪拜的,是司马氏宗庙?”
顾恺之喉头一紧,竟觉口干舌燥。他想辩解——子敬不过是奉命行事;他想宽慰——乱世易代,士族存续为先;可话到唇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他知道,谢安所问,并非忠奸之辨,而是士节之问。
士之节,在不可为而为之,在知其不可而守之。
“我见过子敬写的《兰亭后序》摹本。”谢安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缓缓展开,“是他去年寄来的。说是补先父遗墨,聊表追思。”
顾恺之凑近望去,但见墨色温润,章法森严,确是王凝之手笔无疑。可当目光掠过末尾题跋,他瞳孔骤缩——那一行小楷写着:“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今重摹此卷,时大楚建元元年,岁在甲寅。”
永和九年,是晋穆帝年号;大楚建元元年,却是桓熙篡位之始。
两套纪年,并列于同一幅墨迹之下,如阴阳割昏晓。
“他把两个年号,写在同一张纸上。”谢安的声音低得近乎叹息,“既不敢抹去晋历,又不敢违逆新朝。于是便这般悬着,不上不下,不忠不叛,不晋不楚。”
顾恺之终于明白了谢安的鄙夷从何而来。
这不是软弱,是精明的懦弱;不是妥协,是算计的骑墙。王凝之不是不知痛痒,而是太知分寸——他清楚地丈量着每一步的边界:既不触怒桓熙,也不彻底背弃旧朝;既保全家族声望,又攫取现实权位;甚至在追思父亲时,也要把新旧两朝的印记,工整地并置在一张绢上,仿佛那不是墨痕,而是可折叠、可收纳、可随时抽换的仕途履历。
“右军当年醉后泼墨,字迹淋漓,有裂帛之声。”谢安卷起素绢,手指在“甲寅”二字上缓缓摩挲,“子敬的字,却像用尺子量过,横平竖直,连墨色浓淡都一丝不苟。这样的字,写得出山河倾颓时的悲鸣吗?写得出孤臣孽子的血泪吗?”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顾恺之望着谢安鬓边霜色,忽然想起十年前,淝水初捷,捷报传至建康,谢安对弈如常,棋毕方徐徐道:“小儿辈大破贼。”那时他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有光,是真正照彻幽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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