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袖中。
正午时分,梅氏遣人来请,说已备好车驾,只等他。卫炳却只让下人回话:“儿子还有几句话,要同表妹说。”
梅氏原欲拦,可话未出口,便见卫炳已大步穿过垂花门,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她顿了顿,终究没再唤他,只低声吩咐:“叫厨房把冰镇酸梅汤多备两碗,再把新采的莲蓬剥好,一并送去宜姐儿院里。”
沈相宜正伏案调色,听闻卫炳又来了,笔尖一颤,一滴靛青坠入浅绛色碟中,漾开一圈浑浊的晕。她忙用细毫蘸清水去洗,却越洗越糟,只得弃了这张色碟,另取干净的。她心里莫名慌乱,不知他为何去而复返,更怕他瞧见自己未收起的画稿——那画她昨日揉了又展,展了又揉,墨色洇开几处,反倒添了种恍惚的意味,像梦里见过的人,醒了却记不真切。
她刚将画匣锁进紫檀匣中,便听见珠帘轻响。
卫炳未等通传便已进来,手中却未拿玉佩,而是捧着一个青布小包。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暗云纹直裰,发束玉冠,比前两日郑重许多,眉目也沉静下来,少了几分惯常的懒散,倒有了几分二甲传胪该有的端方气度。可那双狐狸眼一弯,又什么都没了。
“宜妹妹。”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我差点忘了,给你这个。”
他将青布包放在她案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齐整,泛着淡淡玉色。
沈相宜迟疑着打开,里面是一方素面歙砚,砚池微凹,墨锈沁入肌理,显是旧物,边角却打磨得温润如脂,砚背刻着两行小字:“烟雨江南,墨耕十年。”
她抬眼:“这是……”
“我祖父留下的。”卫炳垂眸看她,“他说,写字的人若心浮,墨必滞;心躁,墨必飞;心伪,墨必浊。唯有心静如水,墨才肯伏于砚池,听人驱使。”
沈相宜指尖抚过砚池,触感微凉,石质细腻,确是上品。她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接这话——这不是寻常赠礼,倒像是托付。
卫炳却已转身,自顾自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任风灌入。他背对着她,声音轻了些:“你那日问我,是不是故意没考中一甲。”
沈相宜心头一跳,手中砚台险些滑落。
他没回头,只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语调平缓:“宜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点了状元,圣上钦点翰林,赐宅邸、赐冠带、赐婚配……那些旨意一道道下来,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她愣住,指尖掐进掌心。
“一甲三名,天子门生,名动京华。可名动京华之后呢?”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澄澈而锐利,“圣上若问我愿不愿入东宫讲学,我答不愿;若问我愿不愿尚主,我答不愿;若问我愿不愿迎娶某位尚书之女,我又答不愿……我父亲便会跪在丹陛之下,磕出血来谢罪。我祖母会连夜召来钦天监,掐算我八字是否犯了贵人命格。而你,”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沈相宜,你父亲会如何看你?一个连天子亲赐的姻缘都敢拒之门外的外甥,他该如何护你周全?”
沈相宜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二甲第一,足够显赫,又不算太烫手。”他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能辞了翰林庶吉士,只领个观政的虚衔;能推了户部主事的实缺,只挂个江南提学副使的名;能拒了所有赐婚,只说我心慕山水,暂不言婚嫁……这些,他们顶多骂我两句‘狂悖’,却不能治我罪。”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若我是状元,我连‘暂不’二字,都说不出口。”
沈相宜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太阳穴。她一直以为他考中进士,是顺手为之;她以为他漫不经心,是天生疏懒;她甚至疑心他是否对功名全无热忱,只当一场游戏……可原来,他早已将每一步棋都算得如此冷冽清明。
“那……那你为何还要来考?”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卫炳静静看着她,良久,忽而抬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因为我想看看,”他声音低哑,“当你知道我并非不能,只是不愿的时候……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相宜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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