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315章 有辱斯文(第2/3页)

陈玄玉凝视着卫颖艺眼中映出的自己——眉宇间沟壑纵横,鬓角隐现霜色,分明是三十许人的脸,却盛着五十载的倦意。

“真人可知,朕最怕什么?”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卫颖艺平静回望:“怕百年之后,史家记您一句‘仁厚而失断’。”

陈玄玉喉头一哽,竟笑出声来,笑声苍凉:“好个‘仁厚而失断’……朕登基以来,诛薛仁杲、擒窦建德、破刘黑闼、灭东突厥,哪一仗不是铁血雷霆?可真人今日所求,偏偏是朕最不敢碰的软肋——它不流血,却蚀骨;不鸣鼓,却震耳;不杀一人,却要改天换地。”

他转身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格扇。夜风裹挟着槐花香气涌入,月光如练铺满青砖。远处太极宫角楼飞檐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朕准了。”他背对着卫颖艺,声音斩钉截铁,“《嘉禾令》《产育令》即日拟旨,蒲州试行之事,着尚书省、礼部、太医署、司农寺四司会衔督办。真人不必回避——从明日起,你以钦天监少监衔兼领‘嘉禾事’,专理此事。”

卫颖艺并未谢恩,只深深一揖,袖口拂过地面,扬起细微尘埃:“臣有一请。”

“讲。”

“请陛下亲赴猗氏县,观嘉禾塾开塾之礼。”

陈玄玉霍然转身:“朕乃九五之尊,岂能轻易离京?”

“正因是九五之尊,才需亲至。”卫颖艺直起身,目光如炬,“陛下若只遣使臣宣诏,豪强只当是寻常政令,敷衍塞责;庶民只当是官样文章,观望不前。可若您亲临寒舍,坐于泥台之上听女童诵《蚕桑图说》,俯身查看稚嫩手指如何捻丝抽茧——那便不是诏书,是承诺;不是政令,是火种。”

陈玄玉怔住。他忽然忆起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玄武门血未干,自己握着染血横刀站在承天门下,对满朝文武说:“自今日始,朕与卿等,同耕一垄土,同饮一瓢水。”那时群臣伏地恸哭,以为真龙吐纳,天地同庆。可十年过去,承天门依旧巍峨,一垄土却早已被权贵圈占,一瓢水亦被豪强截流。

他缓缓点头:“好。朕去。”

窗外月光忽然大盛,照得满殿银辉。陈玄玉解下腰间玉珏,递向卫颖艺:“此珏陪朕登基,随朕破敌,今日赠予真人。若朕失信于民,真人持此珏,可直叩宫门,面陈朕躬。”

卫颖艺双手接过,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他并未珍重收起,反而当着皇帝面,将玉珏按在案上,抽出随身短匕——刃锋雪亮,寒光凛冽。众人惊呼未出口,只见他手腕翻转,匕首尖端已抵住玉珏中心,轻轻一划。

“咔”一声脆响,玉珏从中裂开,断面莹润如脂。

卫颖艺捧起半珏,郑重置于陈玄玉掌心:“陛下持此半珏,臣执彼半珏。他日若法令不行,民生不复,臣以此珏为凭,当面质问陛下:‘当年月下,您许诺的‘同耕一垄土’,土在何处?’”

陈玄玉低头凝视掌中残珏,裂痕如闪电劈开玉髓,却未损其光华分毫。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原,父亲李渊曾教他辨玉:“真玉有瑕,瑕不掩瑜;伪玉无痕,痕藏骨里。”原来最坚硬的东西,从来不怕裂痕。

“好。”他合拢五指,将半珏紧紧攥住,玉棱硌得掌心生疼,“朕等着真人来问。”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宦官尖细嗓音穿透寂静:“启禀陛下!河东道急报——蒲州大雨三日,涑水暴涨,冲毁猗氏县东堤七里,淹田三千顷,灾民五千余!”

陈玄玉与卫颖艺同时变色。前者眉峰骤聚,后者却目光一闪,竟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传工部侍郎、户部侍郎即刻觐见。”陈玄玉沉声道,随即转向卫颖艺,“真人以为,灾情与嘉禾令,孰轻孰重?”

卫颖艺缓步至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渐露的鱼肚白,声音平静如水:“陛下,洪水冲垮的是堤岸,可若人心溃决,崩塌的将是整个大唐的根基。嘉禾塾若能在灾后重建时开课,让那些失去家园的女孩,在芦席搭成的棚屋里学认第一个字——那才是真正的固堤之石。”

陈玄玉久久伫立,直至晨光刺破云层,将金辉泼洒在两人身上。他忽然想起昨夜批阅的军改奏疏,其中一条写着:“折冲府兵员轮训,当以农隙为时,勿夺春耕秋收之机。”原来所有宏图,终究要落进泥土里生根;所有伟业,终须在炊烟中呼吸。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