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臣不敢欺君。若陛下执意不改婚龄,臣明日便辞去所有职司,回终南山守观种药。但临行前,臣会将这份《女子生存实录》抄录百份,分送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包括您刚任命的尚书右仆射李靖大人。”
“你这是……逼朕?”陈玄玉眯起眼。
“臣是在求陛下。”玉仙观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求您给一万七千个活生生的姑娘,一条活路。不是恩典,是公道。”
殿外更鼓三响,寅时将至。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蟹壳青,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
陈玄玉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御案。他抽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方乌木匣子,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符,正面铸着“玄武门”三字,背面阴刻“贞观元年敕造”字样。这是他登基后亲铸的第一枚调兵符,从未离身。
他将铜符推至玉仙观面前。
“拿去。”陈玄玉声音嘶哑如砺石相磨,“朕准你以玄武门特使身份,督理此事。不许设官、不许增俸、不许动用内帑——你只有一样权柄:凡关涉女子婚龄、产育、教养之事,地方官吏须听你节制。若有违抗……”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叩在铜符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此符所至,如朕亲临。”
玉仙观并未伸手去接。他盯着那枚铜符,目光复杂得如同深渊:“陛下,这符……太重了。”
“重?”陈玄玉冷笑一声,竟带几分悲怆,“比起她们流的血,这铜符轻如鸿毛!”
话音未落,殿门忽被推开一道缝隙。内侍总管王德佝偻着背闪进来,面色惨白,手中托着一封火漆密信,额角沁出豆大汗珠:“陛下!陇右道急报……吐谷浑可汗伏允,遣使赴突厥,密约共击河西走廊!”
陈玄玉瞳孔骤缩,一把抓过密信撕开。粗略扫过,他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指节泛白:“伏允老贼!竟敢趁朕整顿军务之际……”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劈向玉仙观:“军改迫在眉睫!讲武堂选址、参军部遴选、军演章程——三日内,朕要看到细则!”
玉仙观却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向陈玄玉攥着信纸的手——那上面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墨迹,蜿蜒如蚯蚓。
“陛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吐谷浑十万骑兵压境,您担心的是河西粮道断绝。可臣方才告诉您的,是一万七千个活生生的姑娘,正被婚帖和产床无声绞杀。前者是刀锋之危,后者是血脉之溃。您说,哪一处溃烂,更先蚀穿大唐的脊骨?”
陈玄玉浑身一震,攥着信纸的手缓缓松开。那团墨迹斑驳的纸团滚落在地,像一滴凝固的血。
殿内死寂。唯有更漏水滴声,嗒、嗒、嗒,敲打着千年皇权的根基。
良久,陈玄玉弯腰拾起那团纸。他并未展开,只是轻轻抚平褶皱,重新封入信封,递给王德:“传旨,召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寅时三刻入宫。另,拟两道敕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吞下整条黄河的泥沙:
“第一道:着礼部即日起修订《开元礼》,凡女子婚龄,不得早于十七岁。违者,主婚父母杖八十,媒妁流三千里。”
“第二道:敕封玉仙观为‘钦命女学总监’,秩同三品,赐紫袍鱼袋。准其于长安、洛阳、太原三地,择址建‘惠民女塾’。凡入塾女子,免役三年,授织、染、医、算四科,结业者授‘良工牒’,可凭牒入职官营作坊或太医署。”
玉仙观仍跪着,却挺直脊梁,像一株迎霜松柏:“臣……谢恩。”
“且慢。”陈玄玉忽然道,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通体素银,只簪头嵌着粒黄豆大小的蓝宝石,在烛光下幽幽泛光,“此物,乃朕登基前,长孙氏亲手所制。她说,蓝宝色如青空,愿朕心如天,容得下万民疾苦。”
他将银簪放在玉仙观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你替朕,把它插在第一个进女塾的姑娘发髻上。”
玉仙观握紧银簪,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记起七年前,自己初入终南山时,也是这般跪在道观石阶上,接过师父递来的蒲团——那蒲团里,藏着一本残破的《唐律疏议》手抄本,扉页题着四个小字:“青天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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