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身侧,望着漫天飞雪,目光幽深,“世家之力,在于垄断清议、把持荐举、掌控谱牒、左右选官。可若新设之学,自成一套考较升迁之途,其‘学士’之衔,由皇帝亲敕、户部供俸、吏部备案,且直通州县实务——那荐举之权,便从世家门第,移向了讲习所的考卷;那清议之柄,便从曲江池畔的雅集,落到了学生手抄的《墨经辑注》与《史法指要》之上。”
崔敦礼忽然冷笑:“好一个‘学政司’!名字听着温良恭俭,实则是个断根的铡刀!”
“正是。”崔仁师点头,“学政司主官,陛下点的是马周。”
“马周?”崔敦礼一怔。
“对。”崔仁师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苦涩的讽意,“马周原是布衣,因才学受太宗拔擢,无门第之累,无宗族之缚,最恨世家结党、虚文误国。此人执掌学政司,必行‘唯才是举、唯用是取’之策。他日史学考题,必问‘魏收《魏书》何以称秽史’;墨学考卷,必令画‘水排鼓风炉结构图’;格物之试,或要解‘铜铁相蚀,何者先朽’之理……这些题目,哪一道,能从《文选》《玉台新咏》里寻得答案?哪一道,世家子弟闭门读十年《孝经》《论语》便可应对?”
窗外,一队巡城武侯踏雪而过,甲胄铿锵。为首校尉腰间佩刀未出鞘,可刀鞘上新漆的朱砂字迹清晰可辨——“格物司巡查”。
崔嵩久久伫立,雪光映着他花白鬓角,竟似覆了一层薄霜。
“十七门学问……”他喃喃道,“十七条路。每一条路上,都站着一个不靠门第、不仰清望、只凭实学便能踏上朝堂的寒庶子弟。他们不需拜我崔氏宗祠,不需背诵《崔氏家训》,甚至不必知道‘博陵崔氏’四字如何落笔……他们只需算准水力流转之速,测准黄河泥沙之重,勘准敦煌星图之变,便能得官食禄,便能直面天颜,便能在史册上留下姓名。”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两位兄弟:“你们可知,昨日午后,终南山下,已有十七个村塾私学,挂起了‘史学启蒙’‘墨学初阶’的木牌?那些塾师,有的是退役老匠,有的是退职小吏,有的是流落关中的江南寒儒——他们教的不是‘子曰诗云’,而是教幼童辨认甲骨拓片上的‘王’字,教他们用竹节丈量屋宇进深,教他们将盐卤倒入陶罐,静观结晶之变……”
崔敦礼颓然跌坐:“这……这不是兴学,这是掘墓。”
“掘的不是我们的墓。”崔仁师沉声道,“是千年来的‘学在私门’之墓。自汉武独尊儒术,学问便成了士族的印玺;自魏晋九品中正,学问便成了阀阅的冠冕。可今日之后,学问将变成一把钥匙——打开州县衙门的钥匙,打开军械作坊的钥匙,打开漕运码头的钥匙,打开海外商舶的钥匙……”
话音未落,忽闻外间一阵喧哗。
家仆冲入,声音发颤:“三公!宫中……宫中来旨了!”
三人悚然一凛,疾步趋至中庭。雪光刺目,黄门侍郎捧着明黄绢帛立于阶下,身后十六名内侍垂首肃立,每人手中托着一方乌木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览皇长孙象所陈‘分科立学’之议,深契‘经世致用’之旨。今特设‘学政司’总领诸学,以马周为使;置‘国子监新学分院’,以颜相时为祭酒;建‘弘文馆格物院’,以李淳风为院正;立‘崇文馆墨学馆’,以阎立德为馆主……其余诸学,各授印信、赐田亩、拨专款,务使学有其地、师有其廪、生有其途、用有其效。”
黄门侍郎顿了顿,高声宣道:“另,钦定《新学十诫》为诸学共守之律——一戒空谈,二戒阿附,三戒讳疾,四戒欺伪,五戒怠惰,六戒炫奇,七戒弃本,八戒悖理,九戒盗名,十戒蠹国!凡违诫者,学政司查实,削其衔、夺其俸、逐其徒、焚其稿!”
宣毕,黄门侍郎将圣旨交予崔嵩,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向廊下——那里,几名崔氏年轻子弟正偷偷摸摸展开一张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墨经·备城门》篇,旁边还用炭条画着绞车结构图,图旁批注赫然是:“此术若用于潼关吊桥,可省力七成,守卒减半。”
黄门侍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拂袖而去。
崔嵩捏着圣旨的手,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那方方正正的明黄绢帛,忽然觉得它轻飘飘的,轻得托不住一个世家千年的重量。
雪,下得更紧了。
次日,长安城南曲江池畔,昔日士族雅集之地,竟空无一人。而城西新辟的“格物坊”,却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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