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气势极盛,那长着山羊胡子的官员却是面露委屈之色。
“殿下何出此言?臣对您,可谓是忠心耿耿啊!”
“除了殿下您,臣能投靠何人?魏王?晋王?还是已经被废的太子?”
“他们可都是文...
骊山行宫的初雪来得极早,薄薄一层覆在松柏枝头,映着温汤池上蒸腾的白气,竟有几分恍若仙境的错觉。李象裹着件玄色翻银狐裘,立在临水阁廊下,指尖拈着半片枯枫,看那叶脉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截将断未断的筋络。
身后脚步声轻而稳,不疾不徐,却教他脊背一僵。
“皇孙好雅兴。”
声音不高,语调却如淬了冰的刀锋,从耳后斜斜掠过。李象没回头,只将那片枫叶往池中一弹。枯叶浮在水面,随波轻旋,终究被一缕热气卷起,打着旋儿沉入氤氲水底。
“三叔也爱看落叶?”他终于开口,嗓音清朗,听不出半分滞涩,“可惜这骊山的枫,比不得东宫旧苑——当年父王命人栽下三百株,说待我及冠之年,便以枫影为屏,教我习《孝经》。”
李治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他今日穿了件素青襕袍,腰束玉带,发束紫金冠,眉目温润如旧,可那双眼睛,却再不见半分从前的谦恭低顺。此刻正静静望着池面,仿佛真在赏那沉叶浮沫,又仿佛透过水影,盯着某处不可见的深渊。
“东宫旧苑?”他轻笑一声,似叹似讽,“如今连宫门都封了,连扫地的老内侍都被调去了掖庭。倒是你,一介废太子之子,竟能踏进这行宫禁地,还住进了当年太上皇休养的‘栖凤阁’。”
“栖凤阁”三字出口,李象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不是什么荣耀居所。太上皇李渊晚年被软禁于此,病重时咳血染透三重锦帐,最后是听着宫外鼓乐喧天、新帝登基大典的礼炮声咽的气。此阁自那以后便成忌讳,二十年无人敢提,更无人敢住。皇帝亲口点名让李象居此,明面上是示恩宠,实则……是拿一把钝刀,日日磨他的心尖。
“三叔记性真好。”李象转过身,终于正眼看他。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无一丝畏缩,倒像是久居高位者打量一个失势旧臣,“不过,栖凤阁虽旧,总比冷宫暖些。至少夜里不会漏风,也不用数着米粒过冬。”
李治脸色未变,指尖却已悄然掐进掌心。
他当然记得。承乾被废那夜,李象才六岁,被宫人裹在破絮里,蜷在太极宫西角门洞下等了一整宿。没人敢接他进宫,也没人敢放他走。他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兔,眼睁睁看着东宫火把一队队撤出宫门,把承乾的印绶、冠冕、甚至那方御赐的端砚,全装进黑漆箱子里,抬往掖庭局。次日清晨,他被人发现晕倒在雪地里,怀里那只陶兔冻得裂开三道缝,却仍被他死死攥着,指节泛青,血都渗进陶土缝隙里。
这事,李治知道。当年是他亲自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西角门——怕承乾残党借幼子生事。
可这话从李象嘴里说出来,轻飘飘一句“比冷宫暖些”,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扎人。
“你恨我?”李治忽然问。
李象笑了。那笑干净利落,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近乎残忍的坦荡:“三叔觉得呢?”
“若我告诉你,当年是你父王自己摔下马的,纥干承基不过是替罪羊;若我告诉你,诏狱里那些供词,有一半是我亲手改的;若我告诉你,陛下压根没想过要杀承乾,只是想逼他认个错、退一步,好给崔、卢、郑几家一个交代……你信么?”
李象垂眸,拨弄着袖口一枚松脱的银扣:“三叔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谢您网开一面?还是想让我跪下来,磕三个响头,从此奉您为主?”
李治静了片刻,忽然道:“你不必谢我。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你若真以为,靠几句巧言令色、几场舌战群儒,就能撼动东宫之位,那就太小看这长安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温汤池畔那一列垂首肃立的宦官:“你可知,昨夜百骑司查抄了崇仁坊一处私邸?主人姓韦,曾是东宫旧吏。搜出的不是密信,是一叠账册。记的是贞观十七年春,你母妃病重时,承乾遣人送往终南山药庐的三十两黄金,还有三副写着‘延寿’二字的朱砂丹方。”
李象手指骤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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