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却是林川手书:
上联:格致无疆,何分胡汉
下联:知行有道,共此春秋
坊内已落成三十六间学舍、八座器物房、一座藏书楼,楼中第一排书架空着,只悬一块乌木牌,上刻两行小楷:
【待收《女真语译格物初阶》稿】
【待藏《白山草药图谱·校勘本》】
——那是林川半年前派密使潜入黑水部,托阿古台辗转交给宋瑾的密函里所列之目。
当时她读罢,彻夜未眠,将密函焚于铜盆,灰烬被风吹散时,她正把一粒青梅含在舌底,酸得眼尾发红。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句。
等她开口。
等她把黑水部的名字,亲手写进盛州新法的活页里。
“王爷。”她忽然屈膝,不是跪,而是单膝点地,仰头望他,发间金簪映着炭火,寒光一闪,“明日我就启程去松花江驿。”
耶律延瞳孔骤缩:“你疯了?那里离上京残部不足二百里,契丹游骑随时会绕过呼伦湖突袭!”
“所以我带承德去。”她伸手,乳母立刻将裹着紫貂皮的婴儿抱回她怀中。小承德睁着乌黑眼睛,小手攥着她衣襟,咿呀一声,竟咧嘴笑了。
耶律延盯着儿子脸上的笑,像被烫了一下。
“你把承德……当作质子?”他声音绷紧。
宋瑾摇头,将孩子的小手贴上自己脸颊:“我把他当作第一个‘夷夏同庠’的学生。”
她直起身,解下颈间那枚素银项圈——那是当年被强掳出京时,崔恕偷偷塞进她袖袋的最后一件信物,圈内阴刻着极细的“承”字,此刻在火光下幽幽反光。
“林公在落雁谷放走耶律世台,不是仁慈,是算准了契丹必乱。”她将项圈按在耶律延掌心,“他要的是草原上再无人敢提‘华夷之辨’,只要‘格物之用’。而您,是第一个能让他放心托付辽东的人。”
耶律延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左耳那只狼牙耳坠,掰开牙根暗扣——里头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玄铁片,片上蚀刻着极细的契丹小字:
【长生天鉴,黑水为证】
他将铁片按进宋瑾手中项圈内侧,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你带它去。”他声音低沉如冰河裂开,“见了林川,就说——黑水部耶律延,认这个‘承’字。”
帐外忽有蹄声急促,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阿古台的声音穿透风雪:“王爷!松花江驿急报!”
毡帘掀起,寒气如刀灌入,阿古台一身霜雪,单膝砸在毡毯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却亢奋得发抖:“盛州商队……被劫了!”
耶律延眼神瞬间凛如刀锋:“谁干的?”
“不是契丹。”阿古台抬头,脸上纵横着冻裂的血痕,“是……是兀者部的莽古尔!他带着三百骑,在驿口外的桦树林伏击,抢走三十车生铁、全部活字铜模,还有……还有那六车纸墨!”
帐内死寂。
宋瑾抱着承德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兀者部,女真诸部中最桀骜的一支,世代盘踞黑龙江下游,以渔猎为生,蔑视一切王命,连耶律延登位时的牛酒都没去领。他们不信神佛,不识文字,只信手中弓,信林中兽,信天上鹰。
可如今,他们劫了太学的教材。
耶律延缓缓踱至帐角,提起挂在木架上的黑水弯刀。刀鞘黝黑,鞘口镶着三颗狼牙。他拔刀出鞘寸许,寒光如电,映得他眼中戾气翻涌。
“莽古尔……”他齿缝里挤出名字,像咬碎一颗铁钉。
宋瑾却忽然开口:“王爷,别杀他。”
耶律延刀势一顿。
她抱着承德走上前,将孩子轻轻放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转身取来案头一叠厚纸——那是她昨夜亲手誊抄的《农圃月令》残卷,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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