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元和四年的初春,还有些冷,但东市的酒肆里,已经热闹地响起各种话声。店家专门请来的讲书先生,正小心翼翼说着城里最近的传闻。
“诸位客官听说了没有?”
“安西陷落了。”
...
初一道长盘坐在桃枝上,衣袍被山风拂得微微鼓荡,灰白须发垂在胸前,像一缕凝滞的云。他睁开眼时,日头正斜斜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碎影,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条渭水倒映的星子。
杨掌柜仰头望着,手里的书册和草药包被攥得微紧。她没说话,只把东西往上托了托,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绣着半枝桃花的鞋尖。
初一道长轻轻一跃,足尖点在青石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惊起。他伸手接过那包草药,指尖触到纸包边缘时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杨掌柜的脸——不是看她的眉目,而是看她眼尾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痕,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最后一丝痕迹。
“咳症深了。”他声音沙哑,却不高,“肺气不足,心阳也弱。不是药能压住的。”
杨掌柜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长这话,倒像是诊过脉似的。”
初一道长没答,只把药包翻过来,用指甲掐开一角,捻出几粒晒干的贝母,又拈起一小撮陈皮屑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微蹙:“黄芪加得重了,党参换成了沙参,是怕补得过火?”
杨掌柜笑意淡了些:“家父说,补气不如养气,养气不如顺气。药太猛,反倒伤了本。”
“顺气?”初一道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讥诮,倒像是听见老友说了句熟稔的话,“顺气哪是顺着喉咙往下咽药?是顺着心里那口气——你替他咽了二十年,自己倒把气咽岔了。”
杨掌柜手指一颤,草药包差点滑落。她迅速稳住手,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桃花,声音却稳:“道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卖书的,哪里懂什么气不气的。”
“卖书的?”初一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拇指搓了搓钱面,铜绿斑驳,“前年冬至,你偷偷把《抱朴子》残卷塞进镇东王秀才的书匣里,没收钱。去年春汛,你往河神庙捐了三斤新焙的龙井,说是‘谢水神护堤’,可那庙早塌了半边,香火断了八年。上个月,你把《玄真子渔歌》抄了二十份,悄悄放在各处私塾门口,字迹工整得不像抄本,倒像刻版印出来的。”
杨掌柜呼吸一滞。
初一道长把铜钱抛起,又接住,叮当一声轻响:“你父亲咳的是肺,你喘的是心。他怕你孤老,你怕他走后无人记得他翻过的每一页书、批过的每一行注、教过的每一个童子。所以你不敢嫁,不敢远走,不敢让任何事把你从这间老屋、这方书肆、这条街巷里扯出去——哪怕是一根线头。”
风忽地静了。
桃枝上的果子沉甸甸坠着,一只青虫慢悠悠爬过果皮,留下一道细微银线。
杨掌柜终于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没泪:“道长既然什么都看见了,何不直说?我到底……犯了什么忌?”
初一道长收了铜钱,转身往院内走:“忌?没人忌你。只是你把自己锁得太紧,连影子都生了锈。”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中一口古井,井沿青苔厚如绒毯。他蹲下身,伸手探进井口,却并非取水,而是缓缓抽出一截枯枝——那枝干早已碳化发黑,表面裂纹纵横,却在最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
“你父亲年轻时,在这井底埋过一本手抄《道德经》,墨是用松烟加鹿血调的。他以为没人知道,其实井壁苔藓记下了墨气,雨季潮气一蒸,那点青色就浮上来。我每年路过,都要看一眼。”
杨掌柜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你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咳血,血滴在《千字文》上,染红‘云腾致雨’四个字。你拿帕子擦,擦不净,就把整页撕下来烧了——灰烬飘进井口,混着墨气,在井壁上结了一层薄霜。后来每逢你夜读至三更,霜就亮一分。”
“你十四岁那年,他在书肆后院种下这棵桃树,说‘女大十八变,变完还要回来’。你十六岁考上县学,他连夜抄了三十卷《论语》送你,每卷末页都题‘素儿阅’三个小字。你十九岁拒了县令家的亲事,他病了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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