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鬼一下子就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鬼当好几百个鬼用,在那编造地狱十八层的时候。
杨拾伍挠了挠头,再次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我问牛妖和马妖了,他们也没和我提,只说您一回生二回熟……”
...
杨宝珠脚步一顿,脊背微微绷紧,像一张被风拂过却未松弦的弓。她缓缓转过身,巷子里槐树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碎光浮动,仿佛时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初一道长站在三步之外,素白道袍洁净如新,袖口微垂,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干干净净,连一点墨痕、一丝尘土都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不是冷,也不是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静,静得能映出人心里最不敢照见的角落。
“我……”杨宝珠喉头一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嫌旧了。”
初一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真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七岁那年,她偷摘隔壁院墙头的枸杞,踮脚够不着,初一道长从墙内走过,随手折下一枝带果的枝条,递过来时指尖沾着露水。她接了,果子甜得发涩,他转身便走,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那时她还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能活得这么轻,轻得像没在这世上留下脚印。
可如今她知道了——他不是没留下脚印,是把脚印全都刻在别人命里,深得连自己都不敢回头去看。
“道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买酒,是给谁喝?”
初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抬,似有讶异,却未打断她。
“镇上没人见你喝过酒。”杨宝珠盯着他眼睛,“你连茶都不喝,只饮山泉;不吃荤腥,不食五谷,甚至……不睡床铺。你住在这儿三十年,夜里打坐,晨起练剑,日日如此。可你若真不食人间烟火,又为何记得我三岁那日哭着找娘,记得我爹咳嗽时喉间带痰的闷响,记得我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替我看着他’?”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把钝刀子慢慢刮着一层薄冰。
初一静默片刻,才道:“人若活得太久,记性便不好使了。反倒零碎小事,记得清楚。”
“那你记得我娘葬礼那天,你站在柳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她问。
初一眸光微敛。
“那铜钱上有个‘贞’字,是武德年间铸的。你把它放在灵前供桌上,没烧,也没收回去。我后来偷偷拿走了,藏在妆匣最底下。去年整理旧物,又翻出来,还带着一点锈味。”
初一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你留着它?”
“留着。”杨宝珠点头,“我常想,你既然那么早就在等我,那枚铜钱,是不是……也算个信物?”
巷子里忽有风起,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卖糕饼的小贩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缓慢而悠长。
初一没答,只将手中提着的青布酒囊换到左手,右手抬起,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
动作很轻,却像拂去了三十年光阴。
“你今日来书肆,是为新到的《千金方》残卷?”他忽然问。
杨宝珠一怔,随即点头:“嗯。听说是从长安流出来的,抄本,缺了后三卷,但前两卷补得极细,连药引配伍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卷讲的是‘养胎之术’。”初一淡淡道,“第四卷讲‘产后调息’,第五卷……讲的是‘妇人久病不愈,当察其心,非药石所能及’。”
杨宝珠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娘临终前那半年,每日寅时咳醒,咳得胸口发烫,却总在卯时强撑着起身,亲手给她熬一碗杏仁粥。后来大夫说,肺已溃烂,药不能续命,只能缓痛。可她娘偏不信,偷偷托人寻来一本旧医书,一页页抄,一边咳一边写,字迹越来越歪,最后一行写着:“宝珠若嫁,须择温厚之人;若不嫁,亦莫强求……我儿命硬,福薄,然心软,易伤。”
那本医书,早已随棺木焚尽。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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