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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喧闹,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李秋辰那边……”伍柔兴忽然开口,“他今早又去了天门书院的户籍司。白明州亲自接见,聊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慕容枫没应声,只是加快脚步。
寒霜号泊在修复后的码头最内侧,船身覆着薄薄一层霜华,是伍柔兴为压制底舱异动设下的寒魄结界。踏上舷梯时,慕容枫忽觉左耳一阵刺痒——那是当年在苍山秘境被毒蜂蛰过的地方,早已结痂多年,此刻却像有根细针在皮下缓缓转动。
他抬手按住耳后,指腹触到一点微凸的硬痂。
——和芈姑娘吐出的灰泪,质地一模一样。
底舱静室门楣上,三道朱砂符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边缘卷曲,露出底下被蚀穿的木纹。推门进去,寒气扑面而来,几乎凝成白雾。芈姑娘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睫毛剧烈颤动,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凸起。她身下铺开的素绢上,密密麻麻全是墨迹——不是字,是无数重复描摹的同一株歪脖子槐树,树干扭曲,枝桠断裂,每一片叶子都用不同笔法画着,有的浓墨重彩,有的淡若游丝,有的干脆只留一道枯笔飞白。
最怪的是树根处。
那里本该是焦黑泥土,却被她一遍遍涂改,最终定格为一个漩涡状的灰斑,斑纹中心,嵌着一枚小小的、与琉璃珠同源的灰泪。
慕容枫走近,蹲下身,手指悬在灰斑上方半寸。
刹那间,无数画面轰然炸开:
暴雨倾盆的巷口,槐树被雷火劈成两截,他跪在泥水里扒拉焦炭,身后少年副尉递来粗布包,里面是尚带余温的树根;
副尉战殁那夜,他独自回到巷口,把树根埋进新挖的坑里,用匕首在断口刻下“白明州”三字——字迹歪斜,刀锋崩了个小口;
三个月后,他奉命清剿一股藏匿于槐树残桩下的鼠妖,斩杀十七人,收缴三枚残破玉珏,其中一枚背面,竟也刻着“白明州”……
记忆碎片如冰锥扎进太阳穴。慕容枫猛地抽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郎将大人。”芈姑娘忽然睁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终于来了。”
她目光清明,不见疯癫,只是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您知道为什么忆海要收回赐福吗?”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它发现……您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慕容枫喉结滚动:“什么意思?”
“您把忆海当成记事簿,当成工具,当成……可以随时翻页、跳过、略读的闲书。”芈姑娘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素绢上那枚灰泪,“可它不是。它是您活过的每一寸光阴,是您咽下去没说出口的话,是您砍断又偷偷续上的因果线。您把它锁进抽屉,可抽屉自己……长出了牙齿。”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还记得那十七个鼠妖吗?您杀他们时,觉得是清理隐患。可他们临死前,有人咬碎牙槽,吐出最后一口气说‘我们是来给槐树守坟的’——您听见了吗?”
慕容枫怔住。
他当然没听见。那时他只听见自己剑鞘撞击腰间的脆响,只看见血雾弥漫中,十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那截焦黑树桩的方向。
“他们守的不是树。”芈姑娘慢慢合上眼,“是您埋下的树根。是您刻在断口上的名字。是您以为早被遗忘、实则被忆海牢牢钉在时间琥珀里的……一个承诺。”
静室里只剩下结界嗡鸣。窗外,新筑城墙的夯土声愈发沉重。
“白明州书院登记名籍,表面是安民,实则是……”芈姑娘睁开眼,瞳孔映着灰泪幽光,“在给东境所有活物,重新校准‘存在’的坐标。没有名籍,就不算被忆海承认的‘真实’。可您知道吗?当年那十七个鼠妖,户籍册上根本没他们的名字——因为白明州城南第三巷,在三十年前的户籍大灾中,整条巷子都被抹掉了。”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三颗米粒大小的灰泪,落在素绢上,瞬间洇开三团浓墨。
“所以忆海在问您:如果连‘被抹去’这件事都不算真实……那您埋下的树根,还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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