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自朱载圳身侧疾掠而出。非是戚继光,亦非刘显,竟是始终垂手立于景王左后方、形如枯槁的老宦官鲍明。他右袖倏然鼓胀如风帆,袖中甩出一截乌沉沉的软鞭,鞭梢在离朱载圳鼻尖半寸处“啪”地爆开一声脆响,震得赵承宗手腕剧震,雁翎刀脱手飞出,“夺”地钉入台柱,刀身嗡嗡颤抖。
鲍明左手已扣住赵承宗咽喉,五指如铁箍般收拢。赵承宗双脚离地,面皮迅速由青转紫,口中嗬嗬作响,却连一丝挣扎都无——那老宦官枯瘦的手腕里,竟似盘踞着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蟒。
“拖下去。”朱载圳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如常,“剥去衣冠,杖四十,再押至孝陵神道,曝尸三日。若有士绅敢收殓,同罪论处。”
鲍明躬身应诺,随手将窒息昏厥的赵承宗如掷麻袋般甩给两名锦衣卫。那两人接住时手臂一沉,竟觉此人重逾千斤,分明是个文弱书生,骨子里却像灌满了铅水。
台下死寂无声。连方才还聒噪不停的商贩都僵住了,油锅里的面饼“滋啦”一声焦糊,无人去管。
朱载圳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战栗的士子,扫过面如金纸的官员,最后落在沈括身上。后者正竭力挺直脊背,脸上挤出谄媚笑容,汗水却顺着鬓角蜿蜒而下,在下巴尖汇成一颗浑浊水珠,吧嗒滴落在青砖上。
“沈括。”景王唤道。
“学生在!”沈括抢步上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地,“殿下但有所命,学生赴汤蹈火……”
“孤命你,”朱载圳打断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全场竖起了耳朵,“即刻草拟一份《江南士林悔过录》。列明所有参与哭庙、散播揭帖、勾结士绅、阻挠清查之人的姓名、籍贯、功名、所涉罪证。尤其要写清楚——”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谁出的主意,谁递的银子,谁开的门,谁递的刀。”
沈括浑身一激灵,随即狂喜如潮水般冲垮理智堤坝。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涨:“殿下圣明!学生……学生这就写!学生愿以血为墨,以骨为毫,字字句句,皆可对天盟誓!”
“很好。”朱载圳颔首,忽而一笑,“写完之后,你便去应天府衙门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这份《悔过录》诵读三遍。诵毕,自断右手小指,以示悔罪之诚。”
沈括脸上的狂喜瞬间冻住,仿佛被腊月寒冰浇透。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条离水的鱼。断指?右手小指?那是执笔之手!一个断了小指的读书人,连科举的墨卷都握不稳,这辈子休想再沾半点功名!
他下意识看向左右,戚继光面沉如水,刘显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徐渭则低头整理袖口,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市井斗殴。而台下,数百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有憎恨,有鄙夷,更多是幸灾乐祸的、赤裸裸的窥探。
沈括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诏狱暗室里,鲍明用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刺入他尾椎时说的话:“殿下要的不是活口,是活生生的碑。一块刻满名字、淌着血、还懂得自己念名字的碑。”
原来如此。
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学生……遵命。”
朱载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城楼内侧。那里,一张紫檀长案早已摆好,砚池里新磨的松烟墨泛着幽光,一支狼毫笔静静躺在青玉笔山上。案头压着一份黄绫封面的册子,封皮上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南直隶田亩清查总册》。
他亲手翻开第一页。纸页微黄,墨迹浓淡相宜,记录着应天府上元县某乡某里某甲的田产明细。朱载圳的目光在一行小楷上停住:“……查得士绅周氏,隐匿永业田二百三十亩,伪报为荒废坡地,历年逃赋银四十七两八钱……”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问:“周氏族长何在?”
锦衣卫同知立刻趋前一步:“回殿下,周氏阖族已于辰时初押赴府衙大牢。其族长周崇礼,拒不开口,咬舌自尽未遂,现以棉絮塞口,缚于刑架之上。”
朱载圳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那就让他看看——他周家那些藏在坟茔底下、夹在佛经夹层里、埋在祖祠梁柱中的地契,如今在谁手里。”
他抬手,指向远处孝陵方向。那里,松柏森森,云气低垂,仿佛一道沉默的、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座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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