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老兵的兴奋声当中,江朝阳也快步走到近前。
他目光先是看了看那条只挖了一百多米的沟渠上扫过,随后看了一圈已经两腮都冻通红的一圈老兵。
然后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老王,情况怎...
夕阳熔金,将团结农场场部那排新刷过石灰的土坯房染成暖橘色,炊烟从食堂烟囱里袅袅升腾,裹着浓烈的鸭油香、葱花爆锅的焦香和新蒸馒头的微甜气息,在清冽的初冬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李远江被雷东峰勾着脖子,脚下踩着被无数双胶鞋踏得瓷实发亮的黄土路,耳畔是关山河粗声粗气地嚷着“老雷你手松点,勒得我喘不上气”,林秉武在后头笑骂“就你这身板还怕勒?拖拉机履带碾过去都压不扁你”,而郑连福则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偶尔抬手扶一下滑落的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只在瞥见李远江下意识摸向自己衣袋——那个装着苏晚秋一枚磨得温润的旧搪瓷纽扣的小布袋时,嘴角才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
进了食堂,热浪扑面而来。长条木桌早已被擦得油光水滑,上面摆着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印着红字的粗陶碗,还有几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土豆,表皮焦黑龟裂,正噗噗冒着带着泥土腥气的热气。老兵们早按捺不住,呼啦啦涌进来,也不讲究座次,谁跟谁顺眼便挤在一处。张铁军一屁股坐定,抄起案板上半只风干的野兔腿就啃,腮帮子鼓动着,含混不清地喊:“老王!酒呢?今儿个不喝到明儿天亮,不算给朝阳接风!”话音未落,王振国已从灶台后钻出来,怀里抱着三只粗陶坛子,坛口封泥还没揭,酒香却已霸道地撞开满室烟火气。“来了!”他重重墩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四七四老窖,前年秋收后埋的,就等今天!”坛泥“噗”一声被撬开,琥珀色的酒液倾泻入缸,一股醇厚绵长、带着微微麦芽甜香的烈劲直冲脑门,几个离得近的老兵喉结滚动,齐齐咽了口唾沫。
李远江被按在主位,身侧是雷东峰和关山河,对面是林秉武与张铁军,郑连福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安静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指尖在粗糙的缸沿上缓缓摩挲。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烧沸。不知谁先起了个头,嘶哑的《北大荒之歌》调子便从角落里飘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最后竟汇成一片粗犷豪迈的合唱,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歌声里,张铁军拍着桌子,眼睛通红:“朝阳!俺老张这辈子就服两个人!一个是当年领着咱爬冰卧雪打狼窝的赵政委,一个就是你!当初分家时,你把最好的拖拉机配件、最硬的开荒镐头全留给咱们胜利,自己带着人去啃东边那片石头砬子山!这情分,刻在骨头里!”林秉武端起缸子,酒液晃荡:“对!没你这句话,四七四农机厂那帮老家伙,谁肯把压箱底的苏联图纸交出来?朝阳,这杯,敬你心里有数!”他仰头灌下,喉结剧烈上下,酒渍顺着下颌滴落,在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上洇开深色痕迹。
李远江也举缸,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可那酒液入口,却像滚烫的岩浆,一路灼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他看着眼前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脸,那些在零下四十度严寒里用体温焐热冻僵的拖拉机启动马达的夜晚,那些为抢在春汛前把种子埋进解冻的黑土而连续熬过三个通宵的黎明,那些为护住刚冒头的麦苗而彻夜蹲守在田埂上驱赶野猪的疲惫身影……所有画面都在酒气蒸腾中汹涌翻腾。他喉头哽了哽,终是没让那点热意漫出眼眶,只将空缸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敬兄弟!敬北大荒!”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挑身影挡住。苏晚秋穿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罩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手里端着一只硕大的搪瓷盆,盆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油润光泽的酱鸭块,鸭皮被焖得酥烂,酱汁浓稠乌亮,几粒饱满的八角沉在汤汁里。她身后跟着钟文慧和几个家属,手里提着盛满热腾腾白米饭的竹筐,米粒晶莹,粒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整个喧闹的食堂霎时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粘在那盆酱鸭和那一筐白米饭上,比刚才听任命时更专注、更灼热。
“文慧嫂子她们说,今晚加餐,必须有肉有米。”苏晚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余韵未消的歌声,她将盆轻轻放在李远江面前的桌上,目光扫过全场,落回李远江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柔软的弧度,“朝阳,尝尝?文慧嫂子说,这鸭子是孙大壮今儿个早上刚宰的,肥得很。”
李远江怔住了。他盯着那盆酱鸭,酱色浓郁得如同凝固的暮云,鸭肉丰腴,油脂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微光。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一场暴雪封山,场里存粮告急,他带着人冒雪跋涉三十里去东安公社换粮,回来时浑身湿透,冻得手指发僵,连搪瓷缸都握不稳。苏晚秋什么也没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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