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秩阔步走向中书省,半路遇到自己的属下李清臣。
二人相顾不言,一前一后而行,不愿结伴并肩。
因为常秩这几年跟欧阳修闹翻了,而李清臣又是欧阳修的门生。
他们今日前往中书省,是因为欧...
兴庆府的秋阳斜斜照在皇宫残破的琉璃瓦上,金箔剥落处露出灰白胎底,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高遵裕站在宣德楼前,脚下青砖缝里还嵌着半截断箭,箭杆漆色已褪成褐黄,却未被清理——李宪的兵丁只守宫墙、清点库藏,对这些细碎痕迹视若无睹;而高遵裕自己的部将,昨夜刚从西夏国子监后院拖出三具裹着锦缎的尸首,据说是梁太后亲信的翰林学士,死时手里还攥着半卷《五经正义》抄本。那书页边缘焦黑,显是仓皇中扑灭烛火所致。高遵裕蹲下身,用靴尖拨了拨其中一具尸体的袖口,露出腕上一只素银镯,镯内侧刻着“永安三年御赐”六字。他没说话,只将镯子扯下来,顺手塞进怀里。
身后传来铁甲轻撞声。向宝来了,身后只带了十二名亲兵,甲胄齐整得过分,连护心镜都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目光扫过地上尸体,又掠过宣德楼门楣上新钉的宋军旗杆,最后落在高遵裕脸上:“总管昨夜查得如何?”
“查清了。”高遵裕直起身,拍了拍袍角尘土,“西夏国子监掌院张元礼,八月初三夜召三十名生员密议‘存经续统’,拟将《九经》精要刻于石板,埋入文庙地窖。次日晨,李宪麾下泾原路第二指挥使王彦章率三百骑突入监院,以搜捕伪诏为名,劈开藏书阁三重门栓,抢走《周易》《尚书》《春秋》三部宋刻孤本,另取走生员所制石刻拓片七十二张。张元礼拒交拓片,被王彦章亲手折断右手三指。”
向宝眉头微蹙:“王彦章?他不是跟着李宪去追击嵬名济的残部了?”
“回来了。”高遵裕冷笑,“昨儿申时进的东华门,马鞍后挂着两颗西夏千夫长的脑袋,腰间却别着个青布包——里头是张元礼断指包的油纸,还有半块未烧尽的拓片边角。”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向将军,你可知那拓片上刻的是什么?”
向宝摇头。
“是《孟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高遵裕一字一顿说完,忽而抬手指向宣德楼丹陛,“李宪把西夏皇帝关在崇政殿偏阁,每日只给一碗粟米粥、两块腌菜。可昨儿我派去送饭的伙夫回来说,小皇帝正用指甲在梁柱上刻字,刻的也是这句。”
风穿过宫门空荡的门洞,卷起几片枯槐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向宝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递向高遵裕:“总管若信得过我,此刀暂存你处。我这就去崇政殿,把王彦章叫来问话。”
高遵裕没有接刀,只盯着刀鞘上缠绕的暗红丝绦——那是神枢师百战勋臣才许用的“赤蛟绦”。“向将军,”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你当真不知王彦章为何敢如此?”
向宝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李宪默许。”高遵裕终于伸手接过佩刀,刀鞘入手微沉,“李宪要立威,要让西夏降官明白,谁才是这兴庆府真正的主人。可他忘了,西夏国子监三百生员,有二百四十七人祖上出自宋境——咸平三年,真宗皇帝放归党项流民,准其子弟入太学附读。这些年,他们家书往来不绝,父兄多在秦凤路屯田,叔伯常贩盐至环州。王彦章砸的不是西夏书阁,是宋人乡梓的根。”
向宝瞳孔骤缩。他想起自己初入邠州宣抚司时,徐来曾指着沙盘上一条蜿蜒细线说:“河西走廊的骨头在凉州,而兴庆府的血脉在国子监。”当时他只当是虚言,此刻方知那细线底下埋着三十年未断的脐带。
“所以总管打算如何?”向宝声音干涩。
“我要张元礼的断指。”高遵裕将佩刀插回向宝腰间,“还要王彦章亲手把拓片碎片拼好,裱成轴,悬于国子监明伦堂正中。明日午时,我要三百生员列队观礼,由你我二人亲自颁授‘忠义生员’铜牌——牌子背面,刻‘熙宁九年,宋授’四字。”
向宝怔住:“这……朝廷未有明诏。”
“那就等诏书。”高遵裕转身走向宫门,袍角翻飞如旗,“诏书到前,我代天巡狩。诏书若不来……”他脚步顿住,未回头,“我就把崇政殿的梁柱全拆了,一根根运回汴京,让陛下亲手摸摸西夏皇帝刻下的字。”
午后,西夏皇宫西侧的掖庭宫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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