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的滹沱河流域,这几年开凿了许多新河,被整体俗称为“程昉新河”。
程昉开凿新河的直接原因,是响应王安石“淤灌肥田”的号召。既主动引来河水和淤泥,冲刷河北、山东的盐碱地。水可冲走盐碱成分,淤...
赵顼攥着那叠流民图,指节发白,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他坐在福宁殿东阁的紫檀案前,烛火跳了三回,映得他眼底一片青灰。画上第三幅:一个赤脚妇人跪在泥地里,怀中婴儿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她正把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可那孩子早已没了吸吮的力气,小嘴张着,像离水的鱼。旁边题着蝇头小楷:“京西陈留县民张氏,卖子得麦三升,换得两日活命。”
第四幅更甚——雪地里横着三具尸首,大人蜷在中间,两个孩子紧紧贴着母亲冻僵的脊背,三人身上覆着薄雪,唯有一只冻裂的手还伸出来,指尖抠进冻土半寸。
赵顼猛地合上画册,喉头一哽,竟咳出半口血星子,溅在黄绫封面上,如绽开一朵暗红梅花。
“来人!”他嘶声喊。
蓝元震几乎是滚进来的,见状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官家!”
“传……传王安石、文彦博、吕惠卿、曾布……所有在京城的两府大臣,即刻入宫!不得点灯,不得乘轿,步行而来!”赵顼声音抖得不成调,“半个时辰不到者,革职查办!”
蓝元震不敢应声,爬着退了出去。
福宁殿外,夜风卷着未融尽的残雪打在宫墙上,发出沙沙轻响。赵顼踉跄起身,推开殿门,站在丹陛之上。远处宣德楼角檐下悬着几盏风灯,在风里晃荡,光晕昏黄摇曳,照不见底下黑沉沉的汴京。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还在这丹陛上亲手给郭逵披上玉带,那时群臣山呼万岁,鼓乐喧天,说大宋百年未有之盛事,说西夏授首,四夷宾服。可如今这丹陛之下,是牲畜市上妇孺被铁链穿耳挂牌叫卖的哭嚎,是城郊田埂间冻毙者腹中塞满树皮草根的惨状,是徐来画中那张张凹陷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直勾勾盯着他这个九五之尊。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重又慢,像一面破鼓。
子时刚过,王安石第一个赶到,袍角沾着泥点,幞头歪斜,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跪拜行礼,额头触地,声音却仍沉稳:“陛下深夜召臣,可是边关有变?”
“边关无事。”赵顼转身,将流民图劈面掷下,“你看看,这是谁的‘边关’!”
王安石拾起画册,只翻两页,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身后,文彦博已缓步而入,见状立刻趋前,目光扫过画页,脸色瞬间煞白。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腰间鱼袋,双手捧起,高举过顶:“臣请辞参知政事,乞骸骨归田。”
“不许!”赵顼厉喝,“朕要你们活着看清楚!看清楚你们推行的新法,在朕的京畿之地,喂出了什么!”
吕惠卿与曾布随后而至,二人见此情形,面色如土,齐齐伏地,再不敢抬头。
殿内死寂,唯有铜壶滴漏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赵顼踱至窗前,掀开帘幕。东方微明,天色青灰,远处开封府衙方向隐约传来梆子声——五更三点。他忽然想起昨日清晨,自己还在为徐来推辞国公之爵而感叹其清介高洁,说此人可托腹心。可就在同一天,徐来在都亭驿的油灯下,一笔一划描摹这些饿殍流民;而自己,却在紫宸殿暖阁里,听蓝元震细数新法增收几何、市易司盈余若干。
“徐来……”赵顼喃喃道,“他人呢?”
蓝元震忙答:“徐枢副今早去了太学,说要讲《孟子·梁惠王上》。”
“讲什么?”赵顼猛地回头。
“讲……‘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蓝元震垂首,“徐枢副说,今日太学生三百二十七人,皆携米一升、布一尺,欲于太学门前设粥棚三日,赈济城内饥民。”
赵顼怔住。
片刻后,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方端砚,狠狠砸向青砖地面。墨汁四溅,砚台碎成七块,墨色如血泼洒开来。
“传旨!”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即刻召徐来入宫!不,朕亲去太学!”
蓝元震愕然:“官家,这……不合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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