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盯住她:“你早知道。”
“我知道甘成会动手。”她指尖点了点档案袋,“但我不知道他会用这法子。他比我想的……更恨你。”
王学森冷笑:“他恨我?他该谢我。若不是我放他进76号外围当联络员,他哪有机会摸清海关押运路线?哪有机会认出铃木那张脸?”
“可他也认出了你。”余爱贞直起身,从手袋里取出一面椭圆小镜,对着镜子补了补唇色,朱砂红艳得刺目,“就在你踹门进来的前十五秒,甘成给我发了电报。摩斯码,就四个字:‘鱼饵上钩’。”
王学森沉默良久,忽然问:“吴四保呢?”
“在宪兵司令部。”余爱贞收起镜子,声音毫无波澜,“冈村一郎亲自见的他。曹正队长作陪。他们没搜他身,没铐他手,只让他坐在会客室喝了一杯热清酒。酒里下了安神药,量不大,够他睡三个小时。”
王学森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所以,现在全上海滩都知道——吴四保纵容手下劫掠帝国黄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而我,王学森,副主任,知情不报,玩忽职守,坐视其成。”
“不。”余爱贞摇头,目光如刀锋刮过他脸,“是‘协同策划’。冈村已经签发通缉令,悬赏十万大洋缉拿‘主谋王学森及从犯铃木’。铃木的画像,今晚就会贴满十六个区的电线杆。你的,明早。”
王学森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旧伤疤里,血又渗了出来。
“为什么?”他哑声问,“你把我架在火上烤,图什么?”
余爱贞终于笑了。那笑极淡,却让王学森脊背一凉。
“图你死得明白。”她缓步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肩头,指尖隔着厚呢料,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绷紧如弓弦,“你以为你在算计黄金?不。你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急着赴死的卒子。李世群要你死,因为你不肯交出烟馆账册;路雄彬要你死,因为你挡了他吞并龙腾公司的路;就连万外浪,昨夜在‘醉仙楼’包厢里,也跟曹正队长碰了三杯,祝他‘早日铲除隐患’。”
她俯身,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吐气如兰,却字字淬毒:
“可最想你死的,是我。”
王学森浑身一僵。
余爱贞直起身,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纸页,轻轻抖开——是份1937年北平警察厅的旧案卷复印件。第一页,赫然是张黑白照片:青年王学森穿着学生装,站在北大红楼台阶上,笑容清澈,胸前别着一枚银杏叶校徽。照片下方,钢笔字力透纸背:‘共党外围组织“燎原社”骨干,代号申公豹。于七七事变前三日潜逃,下属五人,尽数伏法。’
“你猜,这份档案,是谁寄到冈村案头的?”余爱贞指尖划过照片上那枚银杏叶,“是你当年在北大教国文的恩师,陈怀远教授。他去年病逝前,把所有学生档案托付给了一位老友——那位老友,上周刚从香港抵达上海,住在‘百乐门’斜对面的‘永安公寓’三楼。”
王学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申公豹……”他喃喃重复,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这代号,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陈教授,一个是……”
“另一个,是你自己。”余爱贞截断他,“你忘了?当年在燕京大学地下印刷厂,你亲手刻下这枚印章,油墨未干,你对镜自照,笑着对自己说:‘申公豹,善惑人心,终遭天谴——老子偏要活成这祸胎!’”
窗外,雪落得更紧了。风在楼缝间呜咽,像无数冤魂齐哭。
王学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肩膀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扶着桌沿,指节泛白,咳声嘶哑破碎,许久才停歇。他直起身,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濒死野兽燃起的最后一簇幽火。
“所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从头到尾,都在等这一刻?”
“不。”余爱贞摇头,转身走向窗边,望着楼下纷扬大雪,“我在等你亲手撕开最后一层画皮。等你为了黄金铤而走险,等你为了自保反咬吴四保,等你为了活命,把所有退路都堵死——包括,向日本人求饶的路。”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窗外雪幕深处:
“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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