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早上八点。
王学森准时走进了大厅。
傅也文已经在门口查岗了。
两位微笑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到了办公室,王学森泡上茶,随手掏了本杂志看了起来。
他看了...
王学森一脚踹开济世药店后门时,天正下着细雨,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绸缎。他喘得厉害,西装领口被扯开两颗扣子,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不是累的,是怕的。不是怕日本人,是怕余爱贞。
他昨夜没回76号宿舍,也没去自己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铜牌的屋子。他睡在霞飞路一家不起眼的公寓三楼,房东是个瘸腿老裁缝,耳背,记性差,只认银元不认人。可王学森不敢久留。今早七点,他隔着窗帘缝看见楼下停了辆黑色丰田,车窗贴着黑膜,后座轮廓分明,一动不动。八点,又一辆黄包车慢悠悠晃过,车夫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但王学森认得出那后颈上一道斜疤——万外浪手下“刀疤李”的亲信。
他没带枪。枪太沉,也太响。他揣了两把勃朗宁袖珍型,一把插在左腋下,另一把用油纸裹紧,塞进皮鞋内侧夹层。走前还顺手抄走了裁缝案头半截蓝墨水钢笔——笔尖锋利如锥,能捅穿喉咙,也能在关键时候划破手指,让血滴在纸上,写几个字,骗过人眼。
他不敢打车,绕着法租界七条小巷兜了三圈,才从一条晾满湿衣的窄弄钻进济世药店后院。药柜后头堆着陈年当归与川贝母,气味浓烈刺鼻,混着霉味,呛得他直咳。他扶着木柱稳住身子,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冷汗。这时,诊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铃木叼着烟,倚在门框上,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哟,王主任,您这脸白得跟刮了三遍粉的戏子似的。”
王学森没应声,只盯着他身后。帘子掀开一角,甘成坐在藤椅里,手里摆弄一把拆开的怀表,齿轮散落桌面,他拇指正一下下按着游丝,动作轻缓,眼神却像钉子,牢牢楔进王学森眼底。
“人呢?”王学森哑着嗓子问。
“谁?”
“黄金。”
铃木吐出一口烟圈,缓缓散开:“早不在啦。昨儿半夜就运走了,分三批,走水路,经苏州河,转淀山湖,再由民船运进青浦腹地——你猜怎么着?码头上连个鬼影子都没。”
王学森喉头一紧:“你动的手?”
“我?”铃木嗤笑,“我哪有那本事。是甘队长亲自押的货。”
甘成终于抬起了头。他没说话,只是将那枚游丝轻轻一弹,它颤巍巍悬在半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神经。
王学森懂了。这不是分赃,是示威。铃木不过是个传话筒,甘成才是握着刀柄的人。而他自己,连刀鞘都还没摸热,就已被架在火上烤。
他猛地转身,想往外走。
“站住。”甘成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
王学森顿住,没回头。
“你昨晚没回76号。”甘成说,“吴四保今早发了通火,摔了茶杯,砸烂三只青花盖碗。他说你‘畏罪潜逃’,还说……”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说你老婆奴一个,离了余爱贞活不过三天。只要盯死她,你就自己爬出来。”
王学森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一道裂口——余爱贞昨夜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去就没拔出来:“四保快完了。他现在连自己裤腰带都勒不紧,还想勒你?你替他卖命,他给你啥?一顿骂?一杯冷茶?还是他老婆看你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他记得。前日余爱贞在楼道拐角撞见吴四保,两人并肩走过,她没笑,只微微颔首,吴四保伸手想扶她肘弯,她侧身避开了半寸。那半寸,比一刀割开更冷。
“你想怎样?”王学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甘成没答,只将桌上那枚游丝拈起,凑近烛火。火苗舔上金属,瞬间烧得通红,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点暗褐色的焦痕。
“东西烧了,还能重装。”他轻声道,“人烧了,灰都找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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