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头一个。”男子说,“七十二年前,雪封山道,十人逃难至此。粮尽,寒甚。老人说,山神要一口活井,才肯放行。”
陆远目光一沉。
“你们把她推下去了。”
“不是推。”男子摇头,“是她自己跳的。她说,若她死,井活;井活,人活。我们跪在井边,听她数到七,再没声息。”
他顿了顿,伸手抚过伞面那只眼睛:“她死后第七日,井水泛红,夜里有人听见井底唱歌。唱的是关内小调,调子歪,词儿全,一句一句教孩子认字——‘一横一竖是十,一撇一捺是八’。”
陆远喉结微动。
“后来呢?”
“后来……井成了庙,庙成了坛,坛成了屯。”男子道,“我们把她名字刻在碑上,把她的骨埋在井底,把她的魂抽出来,编进伞里。”
他掀开左袖——小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刺青,非符非咒,而是一行行小字,字迹稚嫩,明显出自孩童之手:
**“娘教我写字”**
**“娘说人要有名字”**
**“娘说大满不是小名”**
**“娘说……”**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墨迹被一道新鲜刀痕劈开。
“这些字,是我儿子写的。”男子终于抬头,“他七岁那年,病得快死了。我跪在井边求了一夜,第二天,他退烧了。”
陆远看着他:“所以你信井神。”
“我不信神。”男子声音陡然沙哑,“我信那个跳下去的女人。”
他猛地扯开衣领——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盘绕如蛇,疤中嵌着一枚铜钱,钱面铸“永昌”,钱背却无字,唯有一滴干涸黑血凝成痣状。
“这是她咽气前,从嘴里吐出来的。”他说,“她说,含着它,魂不散,井不枯。”
陆远缓缓抽出断刀。
刀身映雪,寒光凛冽。
“你叫什么?”他问。
长衫男子直视他双眼:“他们叫我‘守契人’。”
“不是名字。”
“……陈守义。”
陆远瞳孔一缩。
——车底第三块牌位,正是这个名字。
“你没骗我。”陆远道,“牌位是你自己刻的。”
陈守义点头:“我刻了七十二年。每刻一刀,就少一个名字——不是我杀的,是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吓死的。我把他们名字刻上去,井就亮一盏灯。灯亮着,屯子就喘着气。”
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黑痣灼灼发亮:“第七盏灯,是我自己的命灯。灯不灭,我就不死。可它快灭了。”
陆远看向井口。
黑雾已静,却比先前更浓。雾中隐约传来细微啃噬声,似鼠啮木,又似齿咬骨。
“你儿子在哪?”陆远问。
陈守义闭眼:“在米里。”
他指向八只碗。
陆远走近一步,俯身看去。
碗中白米静卧,粒粒饱满。可若凝神细察,便见米粒腹中皆有细丝牵连,丝如血线,彼此勾连,织成一张网,网心微微搏动——搏动处,赫然是一枚蜷缩的胎儿轮廓。
“他没七个月。”陈守义声音发颤,“胎里染了井寒,生不下。产婆说,若不借灯暖胎,孩子必死。我……我就割开妻子肚子,把胎取出来,泡进供米里。”
陆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妻子呢?”
“她抱着空腹,跳进了井。”
陈守义睁开眼,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她说,她替孩子先探路。若井底有光,就托梦给我;若没光……就让我也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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