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和家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三声,清越如磬。在好妃仰起小脸,睫毛扑闪两下,忽然伸出手指,指向书案右上角一只青瓷笔洗:“祖母,那个小碗里,有只小螃蟹。”
祖和家顺着她指尖望去——笔洗里盛着半盏清水,浮着一枚墨玉镇纸,形如蜷缩的蟹壳,边缘几道天然石纹恰似蟹足微张。她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在好妃鼻尖:“都都这双眼睛,比御前奉茶的司盏女官还亮三分。”
在好妃咯咯笑起来,小手扒着案沿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枚墨玉:“它不动……可它像活的!”
“是活的。”祖和家声音沉下来,却无半分严厉,“玉生千年,石蕴万灵。你看它伏着不动,是因它知时节未至,非不能动,是不欲动。”
在好妃眨眨眼,似懂非懂,却本能地屏住呼吸,小小身子绷得笔直,仿佛怕惊扰了那方寸水中的千年魂魄。
祖和家目光微凝,悄然将那枚墨玉镇纸拨正——蟹腹朝天,六足微收,唯有一对螯钳微微扬起,似在守卫什么。她袖口滑落半截,腕骨处一道极淡的银线状旧痕若隐若现,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又经年累月被药膏与时光抚平。她不动声色拢了袖,抬手翻开《三字经》新页,指尖停在“人之初,性本善”六字之上,声音却已换了调子:“都都,咱们接着念。可先不读字,只听祖母讲个故事。”
在好妃立刻坐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前有个小郎君,生在江南水乡,家里世代织锦。他五岁识字,七岁能背《千字文》,九岁替父亲誊写账册,错一处,父亲便用竹尺打他左手三下。他左手常年红肿,夜里不敢碰枕头,就趴着睡,梦里还在默写‘天地玄黄’。后来呢?”祖和家顿了顿,端起药茶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喉结微动,却仍含笑望着在好妃,“后来他十六岁中解元,十九岁点翰林,二十二岁外放为知府。再后来——他成了当朝首辅,也成了灭门抄斩的罪臣。”
在好妃小嘴微张,呆住。
“你猜,他左手那三道红痕,到死可曾消尽?”
“……没、没了?”在好妃声音发颤。
祖和家摇头:“留了一辈子。他临刑前最后一道奏疏,写满三百二十七个‘仁’字,墨迹干透时,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幼年抄书时染的朱砂。”
在好妃眼圈慢慢红了,她忽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方素绢帕子——边角绣着歪斜的桃花,针脚稚拙,却是自己亲手所绣。她踮脚递过去:“祖母,擦擦嘴。”
祖和家没接帕子,却伸手覆上在好妃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很轻:“都都知道,祖父为何总让你去御书房?”
在好妃用力点头:“因为……因为祖父疼我。”
“对,也不全对。”祖和家指尖轻轻描摹着帕子上那朵歪桃,“疼你,是真;可更要紧的,是你坐在那里,旁人看见你腰间挂的玉佩——那是昭阳公主当年随身之物,内廷尚工局特制,双凤衔珠,凤目嵌赤金砂。你一抬手,光就跳进别人眼里。”
在好妃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祖和家笑意微深:“今日未戴,是因祖母吩咐过,等你见完太后,再戴上。”
在好妃一愣:“太后?”
“明日辰时三刻,坤宁宫赐宴。”祖和家语声平稳,却字字如钉,“你穿绯色云雁纹褙子,配青玉禁步。鸿归先生教你的《女诫》第一则,还记得么?”
在好妃立刻背诵:“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停。”祖和家抬手止住,“鸿归先生教你读,可没教你信。”
在好妃茫然抬头。
“昭阳公主十五岁领兵出征河西,马蹄踏碎祁连雪,刀锋劈开贺兰山。她帐下女营三千,阵列如铁,箭雨蔽日。她回京那日,百官跪迎朱雀门,定元帝亲自扶她下马,解下自己大氅披在她肩头——那件大氅,绣的是四爪蟒,不是龙。”祖和家声音渐沉,目光如刃,“可史官怎么写?‘公主性柔顺,事上以恭,待下以慈,执巾栉以奉汤药,未尝失色于人。’”
在好妃攥紧了小拳头:“骗人!”
“是骗人。”祖和家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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