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而他,铁开诚,不过是一枚被放在明处的棋子,一面照见众人真容的铜镜。
他低头看着手中酒坛,坛壁沁出细密水珠,凉意刺骨。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还因吴涛一句“铁兄气度沉凝,必成大器”而暗自欣喜,以为得了贵人青眼。如今想来,那话里裹着蜜,蜜下却淬着针——针尖所指,正是他自己毫无防备的心门。
“所以……谢晓峰那边?”他问得艰涩。
夏侯星点头:“慕容秋荻一现身,谢晓峰就醒了。不是酒醒了,是心醒了。他跪下去那一刻,不是向茅一云认错,是向自己二十年的幻梦谢罪。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抢来的,是养出来的;有些人,不是拐走的,是等来的。而等不来的人,就该亲手埋了。”
风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得令人心颤。
铁开诚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无忧山庄地脉深处,埋着一柄断剑。非金非铁,无锋无锷,只余半截残身,却镇得住整座江南龙气。当年方云华单骑赴此,不是为建山庄,是为守剑。
“方先生……知道吗?”他喃喃。
“他当然知道。”夏侯星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正正照在他眉心,“他连唐门袖口第三颗纽扣是用银丝缠的,都知道。”
铁开诚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夏侯星拍拍他肩:“回去吧。明日巳时,你穿那件玄色绣云纹的袍子。别戴玉佩,太响。也别擦香膏,太腻。就你本来的样子——那个连酒都不会喝、见了掌门还手抖的铁开诚。”
“为什么?”
“因为吴涛要见的,从来就不是无忧山庄的‘铁少侠’。”夏侯星转身,身影融入长廊尽头的暗影,唯余一句尾音飘来,“他要见的,是那个会为一句‘点苍危矣’而彻夜难眠的……铁开诚。”
铁开诚独自立于廊下,久久未动。
夜愈深,露愈重,衣襟渐湿,寒意如针,一寸寸扎进皮肉。他忽然抬手,将手中酒坛狠狠砸向青砖地面——
砰!
碎陶四溅,酒液泼洒如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他弯腰,从乱陶中拾起一块锋利瓷片,边缘参差,映着冷光。他盯着那点寒芒,缓缓抬起左手,腕脉裸露,青筋微凸。只要再往前半寸,血涌出来,所有困局、所有算计、所有悬而未决的谜题,都会因这道伤而骤然落地——方云华必亲至,夏侯星必收手,吴涛必吐实,厉真真与唐门再不敢虚与委蛇。
可就在瓷片即将触肤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颤。
不是怕疼,是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开诚啊……娘不要你成英雄。娘只要你……活着回来。”
瓷片落地,叮当一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弯腰,将所有碎陶拢进掌心,任锋利边缘割破皮肤,血珠混着酒液,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洇开暗红痕迹。
翌日巳时。
无忧山庄正厅,檀香袅袅,屏风肃立。
铁开诚端坐左首第二位,玄色云纹袍,未佩玉,未熏香,发束青带,腰背挺直如松。他面前案上,只有一盏素瓷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
吴涛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素白直裰,腰悬长剑,剑鞘乌沉,未饰一物。面容清隽,举止温雅,向方云华执弟子礼,向夏侯星颔首致意,最后目光落在铁开诚身上,笑意温和:“铁兄安好。”
铁开诚起身,还礼,动作一丝不苟,却未开口。
吴涛也不介意,径自落座,目光扫过厅内诸人——夏侯星懒散倚着扶手,指尖轻叩案沿;厉真真垂眸抚弄茶盏,指节泛白;唐门端坐如钟,袖口第三颗银丝纽扣,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厅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灰剥落的轻响。
方云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撞,余韵悠长:“吴少侠远来,可是点苍山风,吹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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