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那女尸我再留一些时日。
今天晚上,我将变婆带过去!”
小端公说道:“那好,我回去告诉我阿爹,对了——”
小端公又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拿出来了一帖子书信,递给了许峰说道:“这...
许峰听完,手指在火堆边缘轻轻划了道灰痕,烟气缭绕间,他没应声,只将罐子往火堆旁挪了挪,让那铜钱罐口微微朝向火光——铜钱虽小,沾了人气、血气、山气、阴气,再经火光一照,便隐隐泛出一点暗红底色,像是凝着未干的薄血。
七师兄见状,顺手拨了拨火炭,低声道:“千方寨……老辈人讲,早年是个‘活埋寨’。”
许峰抬眼:“活埋?”
“不是活埋。”七师兄压低了嗓音,火光映在他脸上,跳动如鬼影,“是‘埋活’。”
他顿了顿,见许峰没打断,才继续往下说:“从前官府征徭役,修栈道、凿山洞,死了太多人。死一个,填一个;填不满,就拿活人塞进去,夯土压实,说是‘以人镇石’。后来寨子建起来了,地基底下,全是人骨叠着人骨,骨头缝里长出的苔藓,绿得发黑。寨子门口那棵老槐树,根须盘着三口枯井,井里头没水,却常年冒冷气,夜里有人蹲井边听,能听见底下有人‘咳咳’地喘气……不是人喘,是土里头的骨头,在吸气。”
小师兄一直没插话,此刻忽然从褡裢里摸出一截乌木棍,轻轻敲了敲地面:“咳咳声,我听过。”
许峰转头看他。
小师兄面无表情,只将那乌木棍尖端往火堆里一杵,火星溅起半尺高:“去年冬月,我在亡人沟后头守夜。风停了,虫噤了,连山猫都不叫了——就听见三声‘咳’,一声比一声近,最后一下,就在背夫们睡的草铺外头。我没点灯去看,地上没人,只有三道湿印,从沟边来,到草铺前止住,像有人跪着爬了一路,喉咙里卡着痰,爬不动了。”
火堆噼啪一响,烧断一根松枝。
许峰没说话,只伸手探进自己褡裢最底层——那里贴身裹着一张油纸包,包里是昨夜烧剩的纸灰、几粒未燃尽的香末,还有一小撮从郭驴子与黑子尸身上刮下来的指甲碎屑。他指尖捻起一粒灰,凑近火光细看,灰里竟浮着极淡的一线青丝,细如蛛网,缠在灰末之间,不细辨根本瞧不见。
这是阴脉锁门留下的痕迹。
塘飘子已与地脉勾连,而地脉,又与山中骨殖、坟茔、旧庙、古井相通。昨夜鬼门开合之际,并非只送走两个魂,更像撬松了一块埋了百年的棺盖——底下东西,嗅到了生人气。
他把那粒灰弹回火中,火苗猛地窜高一寸,焰心发青。
“七师兄,”许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火堆边三个背夫都停了抽烟的手,“千方寨,寨门朝哪边开?”
“西。”七师兄答得干脆,“但寨子建在坡上,门虽朝西,实则偏北三分,门楣上钉着一块黑铁板,锈得看不出字,只余个‘卍’字轮廓——不过不是佛家那个,是倒着刻的,尖朝下。”
许峰点头,又问:“寨里有庙么?”
“有。叫‘息喉庙’。”小师兄忽然接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乌木棍,“没庙没神像,只有一口铁钟,吊在梁上,钟身铸满密密麻麻的小嘴,每张嘴都张着,舌头上刻着名字。钟不响,但人站在钟下,耳道里会嗡嗡作响,像有百张嘴在同时喘气。”
许峰终于皱眉:“谁的名字?”
“不知道。”小师兄摇头,“没人敢去数。从前有个背夫喝醉了,踮脚去舔其中一张嘴的舌头,第二天舌头烂穿,第三天人没了,尸体被发现时,嘴里也长满了那种小嘴,一张挨一张,全朝着喉咙深处开。”
火光映着众人脸色,忽明忽暗。二师兄不知何时蹲到了火堆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把山姜叶,正一片片撕碎,撒进火里。辛辣气味腾起,驱散了些许沉滞。
许峰却忽然站起身,走到背夫堆里,径直走向那个左耳缺了一角的王阿松。王阿松正缩在角落啃干饼,见许峰过来,下意识咽下嘴里的渣,手忙脚乱想藏起饼——那是掺了观音土的杂粮饼,硬得硌牙。
“阿松哥,”许峰蹲下,与他平视,“你耳朵上这缺口,是小时候被狗咬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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