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商郁坐在办公桌后,手机还扣在掌心,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一寸,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温颂正窝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捧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见他挂了电话却没起身,目光便从杯沿上方探过去,多看了他两眼。
商郁这个人,平时再大的事也懒得把情绪摆到脸上。
但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温颂能从他一丁点细微的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比如他此刻压着的那股火气......
萧海章的名片是素白底,只印着一枚暗金色篆体“萧”字,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字:云砚山居。
邱政霖没接,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
“交易?”他抬眸,目光沉静,“萧老既然知道我刚从霍局那儿出来,想必也清楚——我现在手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萧海章却缓缓摇头,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旧木,“你有。”
他顿了顿,左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像敲着某种节拍:“你有霍令宜的婚史。”
邱政霖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震惊于对方知晓他与霍令宜的婚姻,而是这短短五个字里,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婚史。不是“婚姻”,不是“前夫”,是“婚史”。一个被归档、被封存、被彻底剥离情感重量的词。仿佛他们之间那三年同住一屋檐下的朝夕,那些她亲手为他熨烫衬衫袖口的清晨,那些他醉酒后攥着她手腕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深夜,全都成了档案袋里一页薄纸,编号0731,事由:已终止。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邱政霖垂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早已停摆,秒针凝固在十二点方向。他记得这表是新婚时霍令宜送的,她说:“时间要准,人才不会走错。”如今表停了,人也真走错了。
“萧老想怎么用?”他开口,嗓音有些干。
萧海章没答,只将名片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云砚山居”四字上轻轻一划,像掀开一页泛黄的卷宗。
“霍家老宅,青砖院墙,三进两跨,西边角门常年锁着。你去过吗?”
邱政霖怔住。
他当然去过。不止一次。霍令宜婚后极少回老宅,但他以“陪夫人省亲”为由,随她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中秋,霍老太太亲手给他盛了碗莲子羹;第二次是冬至,他替霍令宜扶着轮椅,从二进院穿廊下走过,风卷起她围巾一角,拂过他手背;第三次……第三次是他独自去的,在霍令宜提出离婚后第七天。门房认得他,没拦,只递来一把黄铜钥匙:“霍局吩咐过,您若来,西角门可开。”
他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不是密室,不是地窖,而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旧书房。书架歪斜,灰厚积尘,唯有一张红木书案干净如新。案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粗布,边角磨损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霍令宜十五岁时的字迹:
【四月廿三,晴。商郁哥哥今日教我解一道几何题。他说,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是绕过障碍后的切线。我不懂,但他笑得很亮。】
后面一页页,全是零散的日期、天气、某句诗、一道数学题、一支钢笔画的小船、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标本……最后一页,日期停在三年前,也就是他们领证那天:
【六月十八,阴转晴。今天穿了白裙子。他站在我左边,离我三十公分。我数过,他呼吸比平时快0.8秒。原来紧张的,不止是我。】
邱政霖合上本子时,手在抖。
那不是情书,不是日记,是她十七年光阴里,唯一没有对他设防的角落。
他当时没带走本子,只把那片银杏叶悄悄夹进自己西装内袋。后来某次出差,雨夜酒店失火,他逃出来时浑身湿透,却死死攥着那片叶子,边缘已被汗浸软,脉络却清晰如初。
此刻萧海章提起西角门,他胸口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凿了一下。
“那本子,”他喉结滚动,“还在吗?”
萧海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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