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只剩周树一人。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印着“1997年全国电影工作会议工作手册”，边角已磨得发白。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新闻剪报：《人民日报》1994年3月刊发的署名评论《文艺创作必须扎根人民土壤》，文末一句被红笔重重圈出——“规矩不是束缚手脚的绳索，而是托举翅膀的气流。”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窗外，秋阳正斜照进窗棂，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光尘在其中无声浮游。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栏敲下四个字：《赤壁副导演遴选备忘录》。

光标闪烁，他敲下第一行：

【第二候选人：蔡小晴，男，63岁，原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导演，94版《三国演义》赤壁篇分集导演。优势：史实把控精准、战争场面调度经验丰富、演员指导功力深厚；需确认事项：健康状况、精力分配可行性、对现代电影工业流程适应度。建议：本周内登门拜访，携带《赤壁》剧本精编版及分场设计初稿，重点沟通火烧战船物理逻辑与群演调度方案。】

敲完，他按下保存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2006年9月10日，农历八月十八。

潮汛将至。

同一时刻，北京东三环某高档公寓顶层复式。范小胖正赤脚踩在落地窗前的浅灰色羊毛地毯上，左手捏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右手托着下巴，眯眼盯着窗外车流。电视开着，正在重播威尼斯电影节闭幕式录像：清原俊站在聚光灯下，举起金狮奖座，台下掌声如雷。她嗤笑一声，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雪。

手机震动。她瞥了眼屏幕，是廖莉君。

接通后，范小胖懒洋洋道：“哟，大乔姐，这会儿不哄儿子，找我有事儿？”

电话那头，廖莉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清原俊被影协处分了，你知道吗？”

范小胖挑眉：“哦？多大罪过？偷拍女演员更衣室？”

“比那严重。他没备案、没推荐，私自送片参赛，违反清源计划。”

范小胖“啧”了一声，踱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轻响：“那……树哥怎么说？”

“从严从重。五年禁导，作品不得公映，连资金扶持都断了。”

范小胖仰头饮尽，喉间滑过一阵灼热：“狠啊。不过……他真舍得罚自己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廖莉君声音低了几分：“他跟我说，规则要是能为一个人破例，那就不是规则，是裙带。他还说……清原俊要是真有本事，就该先学会怎么在中国的土地上把火点起来，而不是满世界找风。”

范小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像听见什么极荒诞又极真实的话：“哈……点火？那小子怕是连打火机都不会用，就知道攥着火柴满世界划——划着了是荣耀，划不着是别人没给风。”

她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半张侧脸，眉梢挑得极高：“不过嘛……我倒觉得树哥这次做得对。咱们这些人，能在镜头前光鲜，能在红毯上走路，全靠背后有根线拽着。线松了，人就飘了；线断了，人就散了。清原俊现在飘得太高，是该有人把他拽回来，踩踩地气。”

电话那头，廖莉君也轻轻呼出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没被那点事气糊涂。”廖莉君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小胖，咱们三个，吵归吵，但有些底线，一直都在。比如树媛娱乐不能乱，比如东东不能被扒出来，比如……清源计划不能变成一纸空文。这些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范小胖没立刻答话，只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看夕阳余晖在杯沿镀上一圈金边。良久，她才慢悠悠道：“媛媛，你说得对。有些线，断了比烂着强。”

挂了电话，她没开灯，就那样站在渐暗的窗边，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手机又震，是树哥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赤壁》副导演，定了两个。”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弯起嘴角，手指飞快敲击屏幕：“第三呢？”

对方秒回：“正在谈。你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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