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它们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暗金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印记。她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握住了天剑星另一只尚未被金光笼罩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那几株覆着金箔的野桃树,其中一株最矮小的枝头,忽然“啪”地一声轻响。
一朵粉白的小花,毫无征兆地绽开了。
花瓣娇嫩,蕊芯金黄,在漫山遍野的暗金与苍翠之间,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在它绽放的同一瞬,整座门头山,所有被金光浸染过的岩石、泥土、草木,乃至空气中悬浮的每一粒微尘,都极其轻微地、同步地,震颤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共鸣,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颅骨深处,仿佛大地本身,刚刚完成了一次悠长而满足的吐纳。
人群依旧沉默。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悄然褪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一种被彻底托举、被彻底看见、被彻底接纳的笃定。
他们不再需要询问神像为何而立,不再需要考证传说是否真实,不再需要权衡利弊得失。
答案,就在这山风里,就在这掌心的温度里,就在这朵猝不及防绽放的桃花里,就在这片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寂静里。
天剑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野清冽的气息灌满胸腔,带着泥土与青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檀香的微涩气息。他缓缓松开王桂芬的手,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地,很轻。
可就在他脚跟触地的瞬间,脚下那片暗金色的地砖,竟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地砖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美得令人窒息的菊花纹路,纹路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如呼吸般明灭。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一个初学步的孩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可每一步踏出,那涟漪便扩散一分,纹路便明亮一分,金芒便炽烈一分。
他身后,王桂芬亦步亦趋,双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把手,指节发白,却不再看那轮椅一眼。她的目光,只追随着前方那个挺直的、微微佝偻的、正一点点挣脱岁月枷锁的背影。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没有言语,只有无数双眼睛,饱含泪水,饱含敬畏,饱含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的温柔,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当他们踏上通往广场的最后三级石阶时,天剑星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神像额心那道缓缓合拢的金隙。金隙即将闭合的刹那,一点比之前更微小、更凝聚的金芒,倏然射出,精准地没入他眉心。
没有痛感。
只有一股温润浩瀚的暖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冲刷过每一寸枯槁的经络,抚平每一处隐秘的陈年旧伤。他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山风拂过树叶的每一道脉络,远处一只山雀振翅时羽毛的每一次细微颤动,甚至脚下地砖缝隙里,一株新生的、细若游丝的嫩绿草芽正奋力顶开微尘……一切都纤毫毕现,清晰得令人心颤。
天剑星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已沉淀下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磐石般的澄澈与安宁。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开口。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上,悬于胸前,如同一个最古老、最朴素、也最庄重的礼。
刹那间,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仿佛被一股无形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无数双手,或粗糙,或稚嫩,或布满老年斑,或沾着面粉与泥土,纷纷抬起,做出与天剑星一模一样的姿势。
掌心向上。
向着山巅。
向着神像。
向着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名为“俗”的恩泽。
没有宣誓,没有盟约,没有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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