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大道上万众愕然。有人揉眼，有人掐臂，有人喃喃：“状元公……他疯了？”“为了个病秧子，弃了金鲤龙门？”“那……那可是六元及第啊！”

无人知晓，此刻林黛玉脑中只有一片轰鸣，反复回荡着易厚容那双盛满血丝的眼睛，以及那支插在槐树上的金簪——它斜斜指着东方，正对着镇远侯府的方向。而府中，薛宝钗她们正翘首以盼，等着“林妹妹”一同观礼；府外，宝琴仍站在茶棚下，指尖还捏着那只纸蝶，目光固执地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奔得极快，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叩击声，如同战鼓擂响。汗水滑进眼角，刺得生疼，他却不敢眨眼。因为只要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陈子伏案时微驼的脊背，想起他咳着血写完最后一句策论时，笔尖在纸上洇开的那朵绝望的墨梅。

——原来所谓状元及第，并非功成名就的终点。

而是另一场，以命相托的，生死交割的起点。

他冲进镇远侯府侧门时，气息已乱，官袍前襟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胸口。守门小厮见状，吓得扑通跪倒：“爷！您……您怎么回来了？！”

林黛玉看也不看，只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厮龇牙咧嘴：“易公子在哪？！”

“在……在西角门药房！太医刚进去！”

他转身便往西角门奔去，途中撞翻了两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泥土泼洒了一地。推开药房木门，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易厚容躺在窄榻上，胸前衣襟已被剪开，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正随着他微弱的起伏而微微翕张。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正俯身施针，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林黛玉几步抢到榻前，目光死死锁住易厚容的脸。

易厚容眼皮颤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在触及林黛玉面容的瞬间，爆发出一线微弱却执拗的光。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清晰吐出两个字：

“……玉……佩……”

林黛玉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闪电般探入自己怀中——那里，正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陈子昨日硬塞给他的，说“以防万一，贴身带着”。他一直不解其意，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他一把扯下玉佩，举到易厚容眼前。

易厚容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竟挣扎着抬起，死死抓住林黛玉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喉头滚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三个字碾碎在血沫里：

“……还……给……他……”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头颓然歪向一侧，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老太医急忙施救，林黛玉却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原地。手中玉佩冰凉，上面蟠螭纹路清晰可辨，而玉佩背面，竟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一朵半开的绛珠仙草——那草叶舒展的弧度，那蕊心微扬的姿态，分明是他日日描摹于宣纸之上的模样！

原来陈子早已知晓。

知晓他并非李宸睿。

知晓这场互穿，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以命为饵的局。

而自己，竟傻傻地以为，不过是命运开的一场玩笑。

窗外，正阳门方向，隐约传来悠长而喜庆的笙箫鼓乐声，那是琼林宴前的迎宾雅乐。而药房内，烛火噼啪一爆，映得林黛玉惨白的脸上，泪痕蜿蜒如溪。

他慢慢攥紧玉佩，指腹用力摩挲着那朵金丝仙草，仿佛要将它刻进骨血。然后，他俯身，在易厚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如铁：

“好。我替你，把命，还给他。”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转身推门而出。门外，阳光刺目，人声鼎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交接，不过是药炉里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他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将那枚染着易厚容血渍与自己体温的玉佩，郑重系回腰间。玉佩贴着肌肤，竟渐渐暖了起来，仿佛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朱雀大道。那里，万人空巷的热闹尚未散场，金鲤依旧横卧，龙门静待攀登。而这一次，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不再是为了那顶虚浮的状元冠冕。

——是为了一个将命交付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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