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邓宏的真实身份,靖安司都统韩佥一直有些费解。
早在这场叛乱爆发之前,韩佥便已重点关注这位东宫首领太监,尤其是钱德禄一直咬紧牙关,任凭靖安司如何严刑拷打都不肯松口,从头到尾只说是受太子指使...
韩佥的手指在金像底座边缘缓缓摩挲,指尖触到那圈蝌蚪状文字时,指腹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比方才更沉三分:“吕宋金像,南洋海商,闽粤私港——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薛大人倒真是个会挑地方藏东西的人。”
曾敏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密室四壁。墙角堆叠的木箱尚未全部打开,但仅凭已见之物,便足以令人心惊:七八万两白银,数箱上等瓷器与丝绸,还有一尊价值连城的异域神像。这些绝非一个奉御太监所能积攒,也绝非寻常贪墨所得。贪墨者敛财,向来隐秘而谨慎,岂会将如此巨量财物藏于城南一处无人问津的老宅?又怎敢在底座刻下南洋文字,留下这般醒目的破绽?
邓宏后退半步,额角沁出细汗,低声道:“这……这不合常理。若钱德禄真与外人勾结,为何不将赃物运往海外,反藏在京师腹地?若他早有预谋,更该毁去所有痕迹,怎会留着这尊金像,还刻意雕上吕宋文字?”
韩佥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划过邓宏脸上:“邓公公说得对。所以,这不是钱德禄藏的。”
曾敏一怔:“不是他藏的?那是谁?”
“是他‘被’藏的。”韩佥转身走向最近一只未启封的木箱,伸手掀开箱盖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叠薄纸——不是账册,而是几页泛黄的旧契书,字迹工整,墨色沉郁,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为“直隶河间府永宁县衙”。
曾敏俯身细看,面色骤变:“这是……薛大人的户籍田契?可这上面写着‘薛氏姐弟二人,父殁母亡,家产尽归长姊,幼弟入宫为净身宦者’……等等,这契书年份是景和十九年,距今整整十一年!”
韩佥指尖一捻,从契书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极细的素笺,展开后是一行蝇头小楷:“银七万两,已付其姊薛氏,换其弟性命周全,事成之后,另赠海船一艘,可携眷远遁吕宋。”
字迹与契书不同,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曾敏倒吸一口冷气,手指微微发颤:“这……这是谁写的?”
韩佥将素笺递过去,声音冷得像井水:“你看不出么?这字,与东宫文书房所用内廷特供松烟墨同出一炉,墨色沉而不滞,落笔处略有拖痕——那是左手执笔,且习惯悬腕书写的人才有的特征。”
邓宏忽然身子一晃,扶住身旁樟木箱才站稳:“左手……东宫文书房……能用内廷墨、悬腕书、左手写的人……”
话音未落,韩佥已抬步走向密室角落那只最不起眼的紫檀匣子。匣子表面无锁,只以一道细铜丝缠绕打结。他指尖一挑,铜丝应声而断,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并非更多金银,而是一方素绢。
绢面绣着半幅图案:青砖高墙,檐角微翘,墙内一株银杏枝干虬劲,树影斜斜投在青石阶上。绢边另有一行细密针脚绣成的小字:“戊寅年冬,东宫后殿西角门。”
曾敏一眼认出——那正是东宫后殿西侧偏门的形制!去年冬日一场大雪,银杏叶尽落,唯余枯枝,宫人皆言此树自太祖立国时便已栽种,百年不凋。
“戊寅年冬……”曾敏喃喃念出,猛地抬头,“那是太子殿下尚为晋王时,初入东宫的日子!这绢……是谁绣的?”
韩佥未答,只将素绢翻转过来。
背面亦有绣纹,却是极细的云雷纹,纹路尽头,缀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扣。他拇指一按,暗扣弹开,内里夹层中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色如新,仿佛昨日方写:
“君若登极,臣当北面;君若有难,臣必先死。”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朱砂印——印文为“清慎勤”三字,篆法古拙,边框微缺,正与司礼监内档库中一枚失窃多年的旧印完全吻合。
曾敏瞳孔骤缩:“这印……是曾公公早年执掌内典司时所用!十年前因一次宫闱失火,印信遗失,至今未寻回!”
邓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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