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载手起刀落,扳指应声断作两截,断面整齐如镜,内圈玉质莹润未损分毫——那磕痕、那油润包浆、那西市玉摊上被摩挲二十年才养出的温厚光泽,全都在裂开的刹那暴露无遗。他捏着半枚断玉,指尖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将目光从玉上拔出来,钉在许元脸上。
“你……何时认出这扳指?”
许元没答,只将木杖往青砖地上顿了顿,震得廊下悬着的铜铃嗡鸣三声。谢珩适时上前半步,袖口一翻,掌心托着一枚青铜腰牌,背面刻着“凉州戍”三字,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却有新刮的划痕,深可见铜。
“昨夜闸楼血战,守闸官死前攥着它,指节都嵌进铜纹里。”谢珩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衙门外百姓压抑的喘息,“他临断气前,咬着牙说——顾怀章入凉州,不是奉诏,是持东宫密令‘清查河西盐铁余账’。”
李元载瞳孔骤缩,腰牌上那道新刮的划痕,分明是用刀尖硬生生刮去“东宫”二字残留的笔画。他猛地抬头,见许元袍角下摆正缓缓渗出暗红,一滴、两滴,砸在青砖缝里,洇成小片褐斑——那不是昨夜的旧伤,是方才抬臂时绷裂的伤口。
“许刺史,你可知伪造钦差信物,构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李元载声音陡然冷下去,像黑水河冬夜浮起的冰碴。
“本官不知。”许元拄杖直起身,右脚踩实地面时小腿肌肉绷成一条铁线,“但本官知道,五日前黑水坝闸楼里死了八百人,其中七百二十三个沙州籍贯,四十六个瓜州逃荒来的流民,还有十一个凉州兵——他们尸首抬进城时,裹尸布上写的全是‘为护闸而殉’。”
他忽然抬手,指向州衙外头刚拆掉一半的木栏:“李钦差,你数过没有?今晨北门开缝那会儿,街巷里总共开了十七扇门,门缝后头露出三十二只眼睛——全是女人跟孩子。她们不敢露脸,可手指抠着门板缝,指甲缝里全是灰。为什么?因为你们兵部的人,在玉门关外烧了三座屯粮草场,逼得沙州边军拿人肉腌咸菜充军粮!”
李元载身后一名参军喉头一动,想说话却被同僚死死拽住袖子。
“你若不信……”许元突然解下腰间鱼符,抛向李元载,“接好了。这枚是真的——陛下亲赐,内廷火漆封印,纹路与你腰间那枚‘代天巡狩’鱼符,差了半道云纹。你摸摸看,是不是比你那枚多一道凸脊?”
李元载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触到鱼符背面微凸的龙鳞纹路,浑身一僵。他腰间鱼符是太子亲手所赐,纹样取自东宫藏图,绝无此等细节。而许元这枚,鳞片边缘带着御造局新模特有的毛刺感——正是太监碾碎假铜符那日,许元盯着绞盘木屑时默记下的纹路。
“你早知我鱼符是假的。”李元载声音哑了。
“不。”许元摇头,“我只知道,真正奉旨查案的人,不会把三百骑堵在驿站五日,更不会让弓手换两班箭,却连州衙地窖都没敢踏进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元载身后残存的二十七名属下,“你们箭囊里最后一支羽箭,还是昨日卯时补的——箭杆尾羽用的是沙州本地雁翎,灰褐色,根部缠三道黑丝线。这种箭,河西只有陈武侯亲军用,兵部仓里发的是白翎箭。”
李元载身后那名校尉脸色煞白,右手不自觉按向箭囊。
“陈武侯的人,替你守了五日驿站。”许元冷笑,“可你连他派来传话的校尉,都没敢请进州衙喝碗茶——怕什么?怕听见‘顾怀章确系私通突厥,但勾结者另有其人’这句话?”
空气凝滞如铅。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撞翻了木栏,却没人敢呵斥。风卷着石灰粉钻进门缝,在阳光里浮成一道惨白的帘。
谢珩这时捧来一只陶瓮,瓮口覆着油纸,纸面用朱砂画着歪斜的符咒。“钦差大人,这是顾怀章尸身焚化后的骨灰。按河西旧例,叛臣骸骨需混三斤粗盐、七钱砒霜、九两生石灰,再以驼粪焙干——您若不信,可取一撮,撒在清水里。真骨灰遇水即沉,伪骨灰则浮于水面,如雪絮。”
李元载没接瓮,只盯着许元:“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走出沙州。”许元一字一顿,“活着回长安,跪在太极殿丹陛之下,亲口告诉陛下——顾怀章确已伏诛,尸首经本官验明,紫金节、扳指、齿缺皆与供状吻合;黑水坝之变,乃顾怀章勾结凉州死士所为;沙州军死守闸楼,力保河西粮道不失。”
李元载眉峰剧烈跳动:“然后呢?”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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