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被丫鬟文竹收走说要“熏香防蛀”。原来那日文竹并非摇头示意她莫上前,而是悄然将她的笔记,送到了罗雨案头。
江面忽然涌来一阵急流,拍得浔州一号微微晃动。船舱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铜器坠地。黄莺抬眼望去,只见船舷边探出个戴瓜皮小帽的脑袋——正是鲁木头,正慌忙往怀里揣什么,耳后还沾着星点炉灰。他抬头瞧见黄莺,愣了一瞬,竟咧嘴嘿嘿一笑,朝她比了个拇指。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端喧哗骤起。周安策马奔来,翻身下马时靴跟磕在青石阶上,发出脆响:“大人!兵部主事罗雨大人已至,圣旨即刻宣读!”
人群霎时静了。黄莺下意识后退半步,裙裾扫过湿漉漉的江滩,溅起几点泥星。她看见罗雨穿过攒动的人头走来,官袍下摆沾着尘土,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可鬓角汗渍未干,显是刚从船坞赶来。他目光扫过贾月华,又掠过张馨瑶怀中的罗峰,最后停驻在黄莺面上——那眼神平静,却像古井映月,照见她所有未曾启齿的忐忑与灼热。
圣旨展开的刹那,黄莺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可当罗雨念出“着即随兵部主事回京述职”时,她竟不觉意外。她只盯着他执旨的手——虎口覆着薄茧,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淡白旧疤,是去年冬日在糖厂试压榨机时,被滚烫铜管烫的。她记得那日自己奉母命送去姜汤,远远看见他撩起袖子,用雪水浇在伤处,蒸汽腾起时,他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极快。
贾月华上前一步,接过圣旨,指尖在黄莺肩头轻轻一按:“黄姑娘,风大,早些回去吧。”
黄莺福身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罗雨正俯身拾起她方才掉落的帕子。他并未打开,只将那方素绢仔细叠好,塞进袖袋深处。袖口翻动间,露出半截缠着黑线的旧荷包——黄莺认得,那是小翠去年端午所绣,荷包角上,歪歪扭扭绣着个“峰”字。
她沿着江岸缓步而行,身后传来罗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韩同知,明日卯时,码头整修暂停。召集所有匠人,重测气缸压力阀承重值。”
黄莺脚步未停,却听见自己耳中嗡鸣不止。她忽然明白,那道圣旨不是拔根之绳,而是抛向深潭的石子——罗雨在京中掀起的涟漪,终将一圈圈荡回浔州。而此刻,她袖中那本《天龙八部》第三卷,夹页里静静躺着半片山茶花瓣,脉络清晰如掌纹,背面用极细蝇头小楷写着:“君心若澄江,何须问归程。”
江风愈烈,卷起她裙裾如帆。远处,浔州一号的锅炉开始预热,白气升腾,在渐暗的天幕下,蜿蜒成一条素白长龙。黄莺仰首,看见龙首指向北方,而龙尾,正轻轻拂过她脚边湿润的滩涂。她数着心跳向前走,数到第七下时,终于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清亮如击磬:“等他回来。”
城南体育场的夯土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像大地沉稳的脉搏。黄莺没回头,只将手按在左胸,那里跳动如初,灼热如新火。她走过卖河灯的老妪摊前,老妪正把最后一盏灯递给她,灯壁上墨绘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黄莺付了铜钱,捧灯前行,烛火映着她眼底一点碎光,不灭不熄。
江流浩荡,载着千帆万舸,也载着未启封的诺言。而浔州城,正以它特有的节奏呼吸吐纳——糖厂烟囱吞吐白雾,戏台锣鼓震落瓦上残雪,社学孩童诵读声穿透薄暮,连码头新漆的“澄江如练”四字,在暮色里也渐渐沁出温润光泽。黄莺的身影融进苍茫江色,像一滴水汇入大河,无声无息,却注定奔流不息。
她不知罗雨何时归,亦不知金陵宫阙里正铺开怎样的棋局。她只知今夜过后,浔州城南那片黄泥地,仍将有人拉绳画线;糖厂铁砧上,仍会溅起通红火星;而她的案头,《天龙八部》第四卷的空白页,正静静等待着新的墨迹——那里该写什么?她忽然想起罗雨在《射雕》序言里写过的话:“江湖路远,侠者不独仗剑,更在持守本心。”
黄莺停下脚步,将河灯轻轻放于水面。烛火摇曳,映着她唇角微扬。她转身离去时,裙裾掠过江风,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远处,浔州一号的锅炉轰鸣初起,沉雄如雷,碾过江面,碾过丘陵,碾过整个洪武六年的二月十五——这声音如此真实,如此磅礴,如此不可阻挡,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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