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声音干涩：“……罗兄，你糖厂里，真有铸铳的作坊？”

罗雨没答，只把册子合上，推回怀中，顺手拎起茶壶，给三人续了半盏茶。茶汤澄澈，浮着几星嫩芽，在青瓷盏里微微打旋。

“糖厂铁作，”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起初是造犁铧、榨辊、锅炉铆钉。后来有匠人闲时拿废铁打短铳玩，打出来能响，能打穿三寸木板。我就让他们试了试膛线——不是军械司那种精锻，是糖厂自己琢磨的，用旋刀在铳管内刻凹槽，装药后弹丸旋转而出，准头比直筒铳高出一倍不止。”

孙谦的手，彻底僵在茶盏边沿。

陈昭却只垂眸，用茶盖撇去浮沫，淡淡道：“孙兄，你可知为何罗兄的蒸汽船，能在浔州江段跑起来，却进不了长江？”

孙谦下意识摇头。

“因为船身太重，吃水太深，金陵工部船厂图纸上的‘龙骨尺寸’，按的是漕船标准——那是运粮的船，不是拉糖的。罗兄的船，是糖厂铁作自己放样，用本地硬木拼接，再裹三层桐油灰，龙骨截面窄了两寸，却多加了七道肋骨。船跑得快，是因为它轻；它轻，是因为它根本没按工部规矩造。”

罗雨接口，声音低而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的规矩，是为天下立的；可天下太大，规矩再密，也罩不住山坳里种蔗的瑶民，罩不住梧州码头扛包的苦力，罩不住糖厂铁作里满手油污却会算账的老匠人。”

他目光扫过孙谦煞白的脸，又落在陈昭沉静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凿：“所以我从不指望规矩来救九边。我要做的，是让规矩之外的人，也能活得下去——而且活得比守规矩的人更好。”

甲板上一时寂静。

唯有江水拍打船帮，哗啦，哗啦，如永不停歇的叩问。

远处烽火台的灰影已隐入暮色，只剩两点模糊的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周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舱门边，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舀的虾汤，热气氤氲。他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孙谦忽然抬手，重重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嗓音沙哑：“罗兄……你这册子，能借我抄一份么？”

罗雨颔首：“抄可以。但抄完，得烧掉原稿。”

孙谦一怔。

“不是信不过你。”罗雨看着他，“是怕你抄着抄着，抄出一身麻烦。兵部主事抄地方知府的私策，传出去，是替你说话，还是害你？”

孙谦喉头滚动，终是点头：“我明白。”

陈昭这时才真正笑了，笑得眼角微纹舒展：“孙兄，你抄回去，别交兵部，悄悄给你顶头上司——那位总督九边粮饷的李侍郎，递上去。就说……是你巡边时，偶然在梧州书坊，见《西游释厄传》手稿残页，背面写着这些，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孙谦愣住：“李侍郎？他……他认得《西游》？”

陈昭笑意加深：“他府上两个幼子，日日缠着先生讲孙悟空大闹天宫。上月，李侍郎托人从金陵捎信，问烟波客何时出新卷——信上说，‘小儿日夜翘首，盼大圣再踏凌霄’。”

罗雨失笑，孙谦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晃了晃，扶着船栏才站稳。

他望着罗雨，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罗兄……你这‘烟波客’三个字，怕是要搅得整个紫宸殿不得安宁了。”

罗雨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遥遥朝江心一敬。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光沉入水底，江面浮起薄雾，如纱如烟。船头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雾中晕染开，像一枚枚小小的、温热的铜钱。

就在这光影浮动之际，船尾舵楼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三人同时侧首。

船老大佝偻着背，正慢吞吞擦着舵轮，仿佛刚才那声咳嗽，不过是夜风卷起的一粒尘。

可罗雨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钉住了船老大右耳垂上——那里，并未如寻常船工般生着厚茧，反而覆着一层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薄皮，皮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蜿蜒如一条微缩的江流。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