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兽栏外缓步走去,袍角扫过干草堆,带起细微尘烟。
“你们继续推粪。”他说,“明日卯时,我要在松涛别院门口,看见楚景川跪着擦净每一块砖。”
陈成怔住:“你……你要挑战他?”
“不。”冯芳脚步未停,背影融进渐浓夜色,“我要他主动来求我——求我教他,如何把《黑律刑雷经》第一重,真正炼进骨髓里。”
陆明阳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有陈成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昭城废墟,红月将溃未溃之际,冯芳曾用指尖蘸血,在焦黑断墙上写下八个字:
**「雷非天降,心自为枢。」**
当时无人看懂。
此刻他额角突突跳动,仿佛被那八字狠狠凿进天灵。
——原来那人从来就没打算靠丹药、靠机缘、靠运气去撞开神窍枷锁。
他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重铸**。
***
冯芳回到小院时,季师兄正坐在檐下拨弄琴弦。月光淌过她白发,像一层薄霜覆在清瘦肩头。见他进门,她指尖微顿,一串清越泛音滑出,如露珠坠玉盘。
“他回来了。”她轻声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冯芳解下外袍挂好,径直走向浴盆。热水尚温,氤氲雾气蒸腾而起。他褪去衣衫,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的旧疤——有刀痕,有爪印,更有几道深褐色扭曲纹路,形如雷篆,隐隐搏动。
季师兄放下琴,端来一盏药汁。
“补神丹余效未尽,但心火略燥。”她指尖悬在药盏上方寸许,似在感知温度,“加了三片雪魄莲叶,两滴冰髓蜂王浆。”
冯芳接过一饮而尽,苦涩中回甘凛冽。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右瞳深处有血丝一闪而逝,旋即隐没。
“霜序。”他唤她名字,声音低哑,“帮我取《白律穆青经》原本。”
季师兄起身入内,很快捧出一卷青竹简。简身温润,竹节处嵌着七粒银星,正是北帝伏魔宗外门最古旧的抄本之一。她将竹简递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冯芳手背,凉如新雪。
冯芳并未接,只道:“你念。”
季师兄垂眸,素白手指抚过竹简首行,声音清越如泉击石:
“……凡修此经者,当知‘白律’非律令之律,乃‘白’为始,‘律’为轨——万物初生之态,即为至纯至净之律。故修者须斩断万般妄念,使心如素绢,方可承纳天地初炁……”
冯芳盘膝坐定,双掌覆于膝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如莲苞初绽。他并未运转功法,只是静静听着,任那清音一字字叩击耳膜,渗入识海。
当季师兄念至第三遍“心如素绢”时,冯芳左耳垂忽然沁出一滴血珠。
血珠未落,悬于耳际,竟自行旋转,渐渐拉长、延展,化作一道纤细如丝的红线,悄无声息钻入他右耳。
同一瞬,他眉心微蹙,右手无意识按向心口。
那里,太极空间内,那团曾被献祭的月髓虽已消尽,却于灰烬深处,悄然凝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猩红结晶。结晶表面浮动着极淡的银纹,形如太极阴阳鱼首尾相衔,而鱼眼位置,两点幽光明灭不定——正是他右瞳此刻正在发生的异变。
季师兄琴声未断,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听到了。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冯芳体内某处,传来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齿轮咬合声**。
咔。
咔。
咔。
三声之后,归于寂静。
冯芳缓缓吐纳,气息绵长如古井无波。他睁开眼,右瞳清澈如常,唯在眼尾处,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绯色,似朱砂未干,又似初樱将绽。
“继续念。”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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