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王不高兴吗?”
清影很不理解,她跌坐在地上,望着少年远去的瘦削背影,原以为作为败者会受到更苛责或更奇妙的对待,或许她要变成可怜的小侍女不情愿的掀起裙角,或许会被囚禁,承受鞭挞,又或许是...
雨水还在下。
东坊港口的积水已漫过青石阶,黑沉沉的水面倒映着翻涌的铅灰色云层,也倒映着一具具漂浮的尸身——有白氏侍卫,有云氏死士,也有被误卷入战局的巡防营兵卒。断肢与长发纠缠在浪尖,像海藻缠住礁石,而那艘停泊在码头尽头、漆着白氏徽记的三层楼船,船首雕像的莲花瓣早已被血染成暗褐,随波轻轻摇晃,仿佛仍在呼吸。
槐序站在水中央。
他没走,也没动,只是静静伫立,衣摆沉在水中,袖口裂开三道口子,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缓缓渗血,混进雨水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红瞳映着天光,却空无一物,像两口枯井。安乐坐在他身后三丈远的断墙残垣上,膝盖并拢,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头,一动不动。她没看槐序,也没看白秋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虎口撕裂的伤口已结痂,皮肉翻卷如枯叶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泥与干涸的血块。
白秋秋站在槐序右侧半步,左手紧紧攥着他右臂的袖子,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雨雾消散。她没再哭,脸上泪痕未干,唇色却已恢复冷艳的淡红,发髻微乱,簪子斜插,却更显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她望着槐序的侧脸,忽然低声说:“你刚才……没有回头。”
槐序没应声。
“你喂她吃丹药的时候,没回头看我。”白秋秋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青砖,“你抱她的时候,手是抖的。你拔剑杀云姨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可你把她放下后,第一眼望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剑。”
槐序喉结动了动。
“你心里有把尺。”白秋秋笑了,笑得极浅,极冷,“量恩情,量性命,量忠义,量生死。可你从没拿它量过我。”
她松开手,指尖滑过他湿透的袖面,留下一道水痕:“我不需要你量我。我要你记住——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是你在我榻前守七夜,替我熬药;是你亲手削了三十七支桃木簪,只因我说过一句‘喜欢桃花’。这些事,不是恩情,是你给我的。”
槐序终于转过头。
他的视线扫过白秋秋的脸,掠过她耳后一点未擦净的血渍,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上——那是他初入白氏时,她亲手系上的,刻着“序”字小篆,背面是两株并生的忍冬藤。
“郡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您信命吗?”
白秋秋一怔。
“云姨教我剑术第一日,说剑客最忌心有挂碍。”槐序抬起右手,雨水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流下,“可我挂碍太多。您救我,教我,信我,护我。我欠您一条命,三十七支簪,七夜不眠,还有……”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安乐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还有我本不该有的妄念。”
安乐听见了。
她没抬头,但蜷缩的脚趾微微绷紧。
“所以我不逃。”槐序说,“也不辩。您要我留下,我就留下。您要我杀人,我就杀人。您要我娶您,我就拜堂。我不会说爱您,因为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知道——若有一日,您让我剜心奉上,我亦会亲手剖开。”
白秋秋眼眶骤然发热。
这不是告白,是献祭。
是把魂魄钉在契约上,连同心跳、呼吸、每一次眨眼的频率,全都烙上白氏的印。
“好。”她声音哽咽,却笑出声,“那就永远别想起来。”
商秋雨不知何时已退至十步之外,靠在一根烧焦的灯柱旁,指尖捻着一枚青鳞——那是方才如如之梦破碎时,从虚空中剥落的真实碎片。她盯着那片鳞,忽而嗤笑一声:“痴儿。你当真以为,把心剖出来,就能堵住命轮的裂隙?”
槐序没理她。
迟羽默默走到安乐身边,蹲下,递过去一方素白手帕。安乐没接,只摇头,发梢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迟羽便把手帕按在自己膝头,轻轻绞着,绞出一线线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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