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些盘旋在高空、周身环绕神圣梵文的护法神将,胸甲上的金纹也渐渐淡去,浮现出与李君道袍上一模一样的素雅云纹。
梵天投影虽已破碎,但残存的神识波动仍在天地间游荡,此刻竟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震荡:“道化……是道化之律!祂在用‘道’的本源规则,重构吾等神格根基!”
毗湿奴的七首巨蛇投影猛地昂起,墨绿色的蛇鳞片片竖立,十四只蛇瞳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警戒光芒:“拦住他!快拦住他!这不是斗法,这是……篡改天条!”
但已经晚了。
李君第二步踏出。
这一次,涟漪扩散得更广,更静。
恒河入海口方圆千里,所有被神威震塌的渔村废墟中,散落的陶罐、断木、锈蚀的渔网,表面悄然浮现出细密的青色纹路,纹路蜿蜒,竟隐隐构成一幅幅微缩的山河图景;那些因恐惧而瘫软在滩涂上的凡人,身上被神威灼伤的溃烂伤口,边缘泛起青意,溃烂的皮肉之下,新生的嫩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甚至那些被蒸发成雾气的海水,在高空凝而不散,雾气翻涌间,竟有无数细小的青色蝌蚪状灵光游弋其中,所过之处,雾气凝成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每一滴雨水中,都映着一颗微缩的星辰。
湿婆终于动了。
祂放弃了所有华美神通,弃了三叉戟,弃了毁灭雷霆,甚至弃了那千丈神躯的伟岸形态。暗青色的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流转着混沌气息的赤裸躯干;缠绕脖颈的眼镜蛇哀鸣一声,化作灰烬飘散;额头竖瞳闭合,再睁开时,已变成一双古井无波的黑色眼眸。
祂解开了自身作为“毁灭之神”的全部神性枷锁。
以真灵为薪,以神格为火,燃烧殆尽,只为换取一瞬——窥见“道”之全貌的,一瞬。
“李君!”湿婆的声音变得无比苍老,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告诉我,道……究竟是什么?”
李君终于停下脚步。
他望向湿婆,目光澄澈,无喜无悲,却让这位毁灭之主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久违的战栗。
“道,”李君说,“是桃木剑上第一道刻痕。”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柄三尺青锋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正是那柄曾被万千网友嘲笑“十块钱包邮还送符纸”的镇邪剑。此刻剑身依旧朴素,剑脊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手工刻痕清晰可见,其中一道,明显比其他几道更深、更直,像是初学者屏住呼吸,倾注全部心神刻下的第一笔。
“是直播间里,那个说‘道长,我奶奶腿疼,能不能画个平安符’的姑娘,发来的第一条弹幕。”
“是昨夜子时,你降临时,大夏北方一座小县城里,一个叫王建国的老木匠,摸着刚刨好的桃木边角料,嘀咕‘这木头,挺硬,挺直,挺耐烧’时,嘴里呵出的那团白气。”
“是你身后那两百三十七尊神灵,诞生之前,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分不清善恶、辨不明生死、既非创造亦非毁灭的……风。”
李君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陷入“道化”静默的神灵,扫过云端之上骤然失语的诸神投影,最后落回湿婆脸上。
“道,就是此刻。”
“你问我是什么?”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桃核——外壳粗糙,带着新鲜汁液的微黏感,分明是刚刚从某颗熟透的桃子上剥下来的。
“这就是答案。”
话音落,李君五指轻轻一握。
桃核无声碎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炫目的神光异象。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青色气息,从他指缝间逸出,悠悠飘向湿婆。
湿婆没有躲。
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青气,看着它拂过自己赤裸的胸膛,拂过眉心,拂过那双已褪尽神性、只剩下纯粹求知欲的黑色眼眸。
然后,祂笑了。
那笑容舒展、平和,像一个跋涉万里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乡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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