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默念三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权当问候。”
金七怔住。原来那老井水,竟是先生亲手所汲。
辰时将至,山道上传来笃笃拐杖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露水未干的土路上,杖尖点地,竟无半分湿泥溅起。金七奔到庙门,踮脚张望——一位青衫老者拄杖而来,须发如雪,面容清癯,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未折的墨竹。他左手提着一只旧藤编书箱,右手拎着个粗陶水壶,壶嘴还冒着缕缕白气。
姜道长早已候在阶下,拱手行礼:“陈先生,今日添了个学生。”
老者抬眼,目光掠过金七的脸,又缓缓下移,停在他那只七指的左手上。没有诧异,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接纳。他颔首,嗓音温厚如陈年松脂:“既来了,便是读书人。读书人,不问来处,只问去向。”
金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见过真人讲道时的超然,见过庞道长递信时的宽厚,也见过姜道长拨灰时的沉敛,可眼前这位先生,身上有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法力,不是威仪,是时间本身沉淀下来的重量。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册摊开的《春秋》,字字句句都浸着霜露与墨痕。
陈砚先生进院,并未先入偏屋,而是径直走向老井。他放下藤箱,拧开陶壶盖,将半壶温水尽数倾入井中。水声哗啦,荡开一圈圈涟漪,井壁青苔微颤,那缕阴气竟似受惊般缩回石缝深处,再不动弹。
“井要常润,方不枯。”他低声说,仿佛自语,又似讲给谁听。
金七默默记下。
早课设在主殿东侧耳房。窗纸糊得洁净,阳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暖黄光斑。陈砚先生铺开一张旧桑皮纸,磨墨时手臂稳定如磐石,墨锭在砚池里匀速旋转,泛起乌亮光泽。他取出一支秃毫笔,笔尖蘸饱浓墨,递到金七面前:“先学‘人’字。”
金七接过笔,手心微汗。他记得林薇曾用炭条在洞壁上写过这个字——两笔,一撇一捺,撑开天地。可此刻握着这支笔,笔杆冰凉沉实,毫锋蓄势待发,仿佛不是写字,而是凿刻。他屏息落笔,第一画歪斜如蚯蚓,第二画抖得不成样子,墨团晕开,污了一角纸。
陈砚先生没说话,只取过另一张纸,蘸墨,悬腕,笔走中锋——横平竖直,撇如刀锋,捺似潮涌,两笔之间留白恰如呼吸。写罢,将纸推至金七眼前:“你看,人字,是撑开的。不是趴着,不是蜷着,是立着。”
金七盯着那字,忽然想起自己初化人形时,在溪边照影:黑鳞未褪尽,脊背却已挺直,四爪着地时,头颅始终昂起。原来蛟龙之姿,本就是“人”字的雏形。
他重新提笔,这一次,手腕稳了,呼吸匀了,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横,稍短;竖,微弯;撇,自左上而右下,力透纸背;捺,自左上而右下,舒展如翼。虽稚拙,却筋骨俱在。
陈砚先生点头,取过朱砂小碟,用笔尖点了一颗朱砂痣,印在金七眉心:“读书人,第一课,认得自己。此痣非封印,是印鉴——从此往后,你写的每个字,都算数。”
金七摸了摸眉心,那点朱砂温热,仿佛一颗跳动的心。
上午教《千字文》首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砚先生不释义,只令金七反复抄写三十遍。笔画多,结构繁,金七抄到第十七遍时,手腕酸麻,墨迹开始歪斜。他咬牙继续,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黑。抄到第二十九遍,窗外忽起风,吹得纸页哗啦作响,他手下不停,笔尖却不受控地一颤,将“荒”字最后一笔拖长,如一道裂痕横贯纸面。
就在墨痕将干未干之际,那道裂痕竟微微蠕动起来——不是幻觉。金七瞪大眼,只见墨迹边缘泛起极淡的青光,如活物般沿着纸纹蜿蜒,瞬间勾勒出一幅微型山水:峰峦叠嶂,溪流奔涌,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尾黑影盘踞山巅,鳞甲森然,双目如电。
他猛地抬头,陈砚先生正望着他,目光澄澈:“墨是死物,心是活物。你心里有山,笔下便生山;你心里有蛟,字里便藏蛟。不必怕它显形,要怕的是,你不敢认它。”
金七怔住,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午后,陈砚先生带他去后山认药。不走大道,专挑荆棘丛生的小径。金七跟在后面,看先生用拐杖拨开带刺的葎草,指着伏地而生的车前草:“利尿通淋,治目赤肿痛。”又俯身掐下一小段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消痈散结。”每说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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