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头小楷——正是当年苏守拙父亲手抄的密本,字字皆以心血写就,如今却化作活物,在风中簌簌抖落,又纷纷坠入湖水,沉没不见。
八合神君脸色骤白,手中竹杖竟发出一声细微裂响。
他终于明白,江隐为何要在此时此地,将这三件证物一一呈出——不是为了揭青城山之短,而是要撕开那层“不知情”的薄纱,逼他直面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真相:青城山在蜀中夺脉并府时,早将触角伸至北方;伏龙坪之灭,并非龙虎山独断专行,而是青城山默许甚至暗助的结果。所谓“门户之争”,不过是刀尖上滴落的第一滴血;真正致命的,是那柄握在幕后、却始终未曾出鞘的剑。
“你……”八合神君嗓音微哑,“何时发现的?”
“三年前。”江隐平静道,“我在黄河支流沁水河底,打捞起一具被水鬼啃噬殆尽的尸骸,肋骨上刻着‘太初’二字。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伏龙坪,又顺着青城山当年调派执事司的名录,找到了负责封禁太初观的那位执事——他如今,正坐在青城山上清宫的藏经阁里,整理《道门科范大全》。”
八合神君闭了闭眼。
他知道江隐所言非虚。上清宫藏经阁执事,姓李,名晦,戊寅年入山,确曾奉命北上。此人三十年未离山门一步,连青城山掌门都不知他当年去过何处。
“所以,你今日不杀我,不是因我青城山势大,而是因你早已将这一局,布在三年之前。”
“不。”江隐摇头,“我杀不了你。你若想走,此刻便能踏青光而去,我拦不住。”
八合神君一怔。
“我拦不住你,正如当年拦不住龙虎山围杀太初观。”江隐望向湖面,那里倒映着满天星斗,也映出他自己清瘦的面容,“但我能让你知道,有些债,不是时间能冲淡的;有些名字,不是抹去就能消失的。”
湖风忽紧,吹得二人衣袂猎猎。远处徐州城方向,灯火如豆,却照不亮这方寸湖面。八合神君久久伫立,青莲缓缓下沉,花瓣一片片合拢,将他半身隐入水中,仿佛一尊正在沉入历史泥沙的石像。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入水声:“……你想要什么?”
江隐未答,只将那枚骨片收入袖中,又抬手一招,湖面浮起一盏孤灯——灯盏粗陶所制,灯油浑浊,灯芯却燃着一点幽蓝火焰,火苗摇曳,却始终不灭。灯壁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太初不灭”。
“我要你做一件事。”江隐道,“明日辰时,你遣青城山执事司七名执事,持此灯,赴伏龙坪废墟。不必重建道观,不必超度亡魂,只需将那七十二具尸骸,一具一具,亲手掘出,洗净,装殓,再以青城山《太初科仪》之礼,重新安葬于观后松林。棺木不用楠木,用本地青桐;墓碑不刻道号,只书‘太初观弟子某某,卒于戊寅年冬’——每一个名字,都要刻上去。”
八合神君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苍凉:“……原来如此。你不是要我赔罪,是要我认祖。”
“认祖?”江隐目光微凝,“太初观从来不是青城山支脉,它是楼观嫡传。你青城山当年借楼观法统之名南下,如今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八合神君不再辩驳,只缓缓点头:“好。我答应。”
话音落下,湖面忽然响起一声清越龙吟,非江隐所发,亦非天地共鸣,而是自他袖中那枚骨片上传出——龙吟声中,七十二道微光自湖底升起,如萤火,如星尘,盘旋于二人之间,渐渐聚成一道模糊人影:道髻高挽,素袍宽袖,手持一卷泛黄经册,面容虽不可辨,身形却挺拔如松。那人影朝八合神君深深一揖,又转向江隐,颔首致意,随即化作点点青光,散入湖风,杳然无踪。
八合神君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竹杖轻点水面,青莲托着他缓缓升空:“既如此,我这就回山传令。三日后,执事司必至伏龙坪。”
江隐拱手:“多谢。”
八合神君临去前,忽又停步,回首望来:“龙君,你可知为何我青城山当年要封禁太初观?”
江隐眸光微闪:“愿闻其详。”
“因《太初混元经》中,有一篇‘逆溯真水诀’。”八合神君声音低沉,“此诀可借黄河九曲之形,反推上古水脉走势,勘破‘禹王锁龙桩’之真伪——若此诀流传于世,北方诸派便知,所谓‘镇压螭龙’,实为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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