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没在现场做检伤分类,现在躺在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复苏区里的,至少有六名本该优先转运至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AB型血重伤员,此刻正因等待配血而错过黄金抢救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田义信,“院长先生,您说是不是?”
神田义信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报告上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句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读懂它。三十二年宦海沉浮,他见过太多用漂亮术语粉饰的溃败:所谓“医疗资源调配优化”,不过是把危重病人塞进离自己最近的医院;所谓“区域协同救治体系”,最终变成各院关起门来清点自家床位数。而此刻,一个穿深蓝夹克的年轻人,用一双没戴手套的手,在乌川河岸的泥地上,用记号笔在伤员额头画下红黄绿三色标记,把“优先转运”四个字,从文件里的铅字变成了担架上真实的距离。
“他用了什么标准?”神田义信忽然问。
“START法。”大笠原诚司答得极快,“简单分诊法。呼吸>30次/分?抬高下颌,若恢复呼吸则标黄;无呼吸?开放气道,若恢复则标红;若仍无呼吸,直接标黑。能行走者标绿。他只用了七分钟,完成三百二十一人的初筛。”
“七分钟?”值班参事失声,“这不可能!”
“可能。”小笠原诚司平静道,“因为他在阪神地震时,就在神户中央市民医院地下室,用同样的方法筛过一千四百人。当时他还是实习医。”
小笠正义闭了闭眼。阪神地震。那个名字像一根锈蚀的钉子,再次扎进他太阳穴。那时桐生和介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厚生省简报里,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唯一坚持在断电地下室用手机照明为挤压伤患者清创缝合的实习生。简报末尾写着:“建议授予特别勤务表彰——但因其未满医师执照考试资格,暂无法执行。”
“所以……”小笠正义睁开眼,声音沙哑,“他根本没等上级指令?”
“他接到的是消防本部调度,不是厚生省命令。”大笠原诚司嘴角微扬,“长官,您忘了?群马县保健福祉部上个月刚发函,申请将桐生和介纳入‘灾害时民间医疗协力人员名录’——理由是他连续三年在群马县山区义诊,熟悉当地所有避难所坐标与水源点。”
小笠正义怔住了。他慢慢拿起桌角那张照片。镜头里年轻人额角沾着泥灰,口罩挂在下巴上,露出半张清瘦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暴雨里的火。
“他为什么不去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神田义信突然问。
“因为那里已经有独协医科大的教授团队在主导分流。”大笠原诚司答,“而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救援车队,因国道17号塌方滞留在藤冈町。他判断,与其等待上级统一调度,不如先稳住最混乱的河岸东侧——那里离高崎站最近,也是伤员最初涌出的方向。”
小笠正义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那里有一道模糊的白色划痕,像是匆忙中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起传真原件翻到末页——在消防本部初动记录最下方,一行小字几乎被墨迹覆盖:“……东侧集结点发现疑似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自制止血绷带,经核查,为桐生和介于21:58分现场指导志愿者制作,共分发137条。”
“自制止血绷带?”神田义信皱眉,“那东西……不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吗?”
“是。”大笠原诚司点头,“去年十一月,东京大学整形外科与关东精密医疗共同研发的‘多层梯度加压绷带’,通过伦理审查后,首例人体试验对象就是桐生和介自己——他用它止住了自己左手小指的切割伤,术后愈合时间比对照组缩短42%。”
小笠正义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指节泛白。窗外,霞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消散。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他过去三十年构筑的认知堤坝——原来所谓体系,从来不是写在文件上的条款,而是某个深夜里,一个年轻人蹲在泥地里,用体温焐热绷带胶面,再亲手缠上陌生人的大腿。
“长官。”值班参事声音发紧,“NHK刚刚发来快讯……”
小笠正义没接。他盯着传真纸上那行被自己反复摩挲的句子,仿佛第一次认出汉字:“因现场有医生实施检伤分类,重症伤者送达医疗机构的时间明显缩短。”
“明显缩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垮了整个东京都医疗应急响应手册的第七章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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