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打。”
苻坚跟着刘乘进入渡口室内,迫不及待给出建议。“马上入夏,必然水涨……这不是我们这里下不下雨的事情,而是除非整个淮北、河南全都大旱,否则一定水涨,水涨就可以借用我们刚刚打造的大船...
刘乘立在灵堂侧后方,目光扫过郑袭伏案疾书的背影,又掠过谢万执笔时微微发颤的手腕,最后停驻在萧锺垂首静立的肩头——那肩头绷得极紧,仿佛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硬弓。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刀鞘上一道早已磨得发亮的旧痕,那是去年冬雨中劈开冻土时留下的豁口,刃口崩了半寸,至今未修。
灵堂外春雨淅沥,檐角滴水声与室内墨汁落纸的沙沙声应和着,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肃穆。韩伯悄然移步至刘乘身侧,压低声音:“明公,城北三营已遣人巡过两遍,诸葛攸部下幢主李弘确于昨夜调走三百人,去向不明,但粮秣未动,军械库亦无异状。”
刘乘颔首,未答,只抬眼望向门外湿漉漉的青石阶——阶上水渍蜿蜒如蛇,正一寸寸爬向灵堂门槛。
这时,蒋干匆匆掀帘而入,鬓角还沾着泥点,手中攥着一封油纸裹严的信:“明公,瑕丘急报!朱宪部已于今晨寅时拔营,全军轻装,携三日干粮,沿泗水东岸疾行,预计二十一日申时可抵菟裘聚西十里驿亭。另……”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周成遣信使亲至,言睢水浮桥昨夜被上游山洪冲垮两孔,已连夜伐木重架,然须得明日午时方能通行;其人另附密语一句——‘桥虽断,人未散,北面七处坞堡,皆遣子弟来投’。”
刘乘眸光骤然一凝,随即转为沉静。他伸手接过信,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叩,似在数那七处坞堡的名字。七处……不是七家,是七处。意味着至少有七股流民武装、七支坞壁私兵,在慕容鲜卑尚未真正挥师南下之前,便已悄然将目光投向了泰山以南这片正在崩塌又尚存余温的权力真空。他们不来投诸葛攸,不来投刘庄,偏在此刻投向一个刚到的外人?不,不是投他刘乘,是投“北府”二字最后残存的旗号,投荀羡死后唯一尚未撕破脸皮的秩序幻象。
他忽而一笑,极淡,极冷,只牵动左颊一痕肌肉:“嘉宾呢?”
“刚遣人去寻,说郗参军半个时辰前离了城西客栈,往北门去了。”蒋干答得极快。
“让他回来。”刘乘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必等他见着诸葛攸,告诉他——若想活命,就立刻回灵堂,替谢中郎研墨。”
话音未落,外间忽起一阵骚动。桓歆扶着谢万刚欲转身,廊下阴影里猛地撞出一人,甲胄歪斜,左臂裹着渗血的麻布,正是此前随诸葛攸驻守阳关的幢主赵猛。此人浑身湿透,发辫散乱,额角一道新伤正往下淌水混着血,踉跄扑至灵前,双膝砸地,溅起一片泥星:“郑长史!诸位将军!阳关急报——刘庄昨夜反了!”
满堂俱寂。
谢万手一抖,狼毫悬在半空,墨滴坠下,在“临淮太守萧锺”五字旁洇开一团浓黑。萧锺霍然抬头,脸色霎时灰败;戴遂按剑而立,指节捏得发白;郑袭笔尖一顿,墨迹拖出长长一线,如一道垂死挣扎的裂痕。
刘乘却未动。他静静看着赵猛,看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看那道血痕蜿蜒至颈侧,看那双眼里烧着的不是悲愤,而是被逼至绝境的狼性。半晌,他才缓步上前,自案头取过一盏冷茶,递过去:“喝口茶,喘匀了再说。”
赵猛愕然抬头,嘴唇翕动,竟未接。
刘乘也不强求,手腕一翻,将茶盏稳稳置于对方膝前泥地上:“你说刘庄反了。怎么反的?”
“他……他杀了监军王劭!”赵猛喉头滚动,声音嘶哑,“昨日亥时,王监军奉荀中郎遗令,持节召其赴菟裘奔丧,刘庄假意受命,却于帐中设伏……王监军连同随行十二人,尽数伏诛!今晨卯时,刘庄已闭阳关四门,悬旗自立,称‘奉先中郎遗志,镇守北疆’,更遣人飞马往新泰、蒙阴,召诸葛攸合兵……”
“合兵?”刘乘忽然轻笑一声,竟似听闻趣事,“他拿什么合?阳关不过两千守卒,诸葛攸若真肯听他号令,去年冬雨时就不会让慕容德绕过他的防区直扑瑕丘了。”
他俯身,指尖蘸了案上未干墨汁,在青砖地上迅疾划出三道横线:“阳关、新泰、蒙阴——此三处若真联成一线,必以泰山为脊,以汶水为脉。可刘庄砍了监军,等于亲手斩断了朝廷与阳关之间最后一道脐带;诸葛攸若敢应,便是公然弑君之罪,他身后那些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门生故吏第一个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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