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二十七人,押赴邺城。慕容儁亲审,众人皆称受妖僧蛊惑,供词混乱,唯首领一人昂首冷笑:“殿下可还记得鄃县仓里,那些被您亲手砸碎的陶瓮?瓮里装的不是粮,是火种。火种烧起来,可不管烧的是胡人还是汉人。”
慕容儁拂袖怒斥,命即刻处斩。
行刑那日,邺城西市人山人海。刽子手刀光闪过,二十七颗头颅滚落尘埃,鲜血浸透青砖,汇成细流,蜿蜒着漫过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那排水口下方,正是石虎地下仓十七号入口的伪装石盖。血水渗入缝隙,无声无息,却触发了机关内早已锈蚀的铜簧。三更时分,西市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似巨兽翻身,紧接着,整条街的井口同时喷出浊水,水里裹着细碎陶片与焦黑麦粒。百姓惊呼奔逃,以为地龙翻身,唯有守城老兵蹲在井沿,捻起一粒黑渣放入口中,咂了咂,苦笑着摇头:“这味儿……是雷火瓮炸过的粟米灰。谁把这玩意儿埋在咱脚底下?疯了不成?”
没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同日午时,大司马府长史高诩奉密令,将一份加盖朱砂大印的《三五征发详议》呈于尚书台。议中明载:冀、幽、平、并四州,凡丁男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老弱妇孺不征;每州设“抚民使”一员,专司稽查隐匿、安抚流徙;征发所得,三十万充战兵,二十五万为转运,余者修缮水利、整饬驿道。文末附注一行小字:“此议承伏羲祠老僧净尘点化,兼采魏郡贾氏仓图遗训,实为安民保国之策。”
慕容儁览毕,久久不语。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停在铜雀台断裂的檐角,歪头看着殿内帝王。慕容儁忽然抬手,摘下冠冕,露出鬓角新添的数缕霜色。他将冠冕缓缓放在案上,冠缨垂落,如一道将断未断的丝线。
“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传旨:即日起,天下诸州,依此议施行。”
圣旨颁下,邺城并无欢腾。市井间反倒愈发寂静,连酒肆的喧闹声都低了三分。人们只是默默收拾行囊,将家中仅存的半袋粟米仔细扎紧,又把孩子的小手牵得更牢些。有个卖炊饼的老妪,一边揉面一边哼着走调的谣曲:“石虎咬胳膊,燕王打骨头,骨头打得响,粮仓底下有地火……”她唱着唱着,忽然停住,望着远处漳水方向——那里,一队队征发的丁壮正排成长龙,背着简陋的行囊,向西而去。他们脚步沉重,却无人回头。
而在邺城最北的龙岗坡上,一座新起的无名坟茔前,慕容恪独自伫立。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柄断剑,剑身已覆青苔,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他放下一坛浊酒,拔开泥封,将酒缓缓倾入泥土。酒液渗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大地在吞咽。
“阿兄,”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说石虎咬你胳膊,可我知道,真正咬你的,是你自己心里那只饿了十年的老虎。它不吃肉,只吃人心;不喝血,只喝信任。我替你把它关进了十七座地仓,又在仓顶埋了二十七颗雷火瓮。火种已埋,路也铺好。剩下的……就看你是想当个烧死自己的皇帝,还是做个被百姓记住名字的活人。”
风过岗岭,卷起他素麻衣角,猎猎作响。远处,铜雀台残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而漳水之上,新桥的桥柱依旧沉默矗立,仿佛一根巨大的、尚未拔出的楔子,深深钉入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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