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姥脾气霸道,唯我独尊,此前输在过连城手里便心有不甘,此事亦是率先出手,全力以赴地向过连城拍来,要一雪前耻。
过连城双手一抬,风轻云淡地迎上了童姥那霸道绝伦的双掌,只听‘砰’的一声仿佛雷鸣般...
画舫轻摇,碧波微漾,窗外运河水声潺潺,如丝如缕,缠绕着舱内未散的余温。折梅嫣唇上那抹微凉尚未褪尽,呼吸却已乱成一片细碎的风铃,在胸腔里撞出清越又慌乱的回响。她指尖还残留着过连城掌心的温热,那一点触感像一粒火种,沿着腕脉直烧至耳根,耳垂红得近乎透明,映着舱角一盏青玉灯晕,竟似凝了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露。
她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那一瞬,身子比念头更快——仿佛十年来熟读万卷武学典籍,却从未读懂自己心跳的节奏;仿佛看过千种擒拿破法、万般气机流转,却解不开他指腹摩挲自己手背时那一寸肌肤的震颤。她垂着眼睫,浓密如蝶翼,微微颤动,遮住瞳中翻涌的惊涛:有羞赧,有愠怒,有茫然,更有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酥软,自尾椎悄然爬升,令双腿发软,几乎要倚向他臂弯。
过连城没再靠近,只是松开她的手,退半步,目光却未移开分毫。他眼底没有戏谑,亦无得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潭,映着她此刻的狼狈与动摇。“语嫣。”他唤她名字,声音低而缓,像在诵一句早已刻入骨血的经文,“你记得曼陀山庄后山那株老梅么?”
她怔了怔,下意识点头。
“那时你站在梅树下,素衣胜雪,手持一卷《庄子》,风过处,落英拂肩,你抬头望天,眼神清亮得能照见云影。我那时就想,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姐姐’,大约便是你这般模样——不单是貌美,而是心无尘滓,神光内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张的唇,“可后来你随我入聋哑谷,听无崖子讲‘小无相功’之理,辩‘天山六阳掌’阴阳互济之妙,你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旁观者的澄澈,而是执棋者的专注,是习剑者的锋锐。你开始会皱眉质疑,会追根究底,会因一道劲力运转不畅而彻夜推演……你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而非一尊供人仰望的玉像。”
折梅嫣喉头微动,想反驳,却发觉唇舌干涩,竟吐不出半个字。
“所以我不怕你恼我唐突。”过连城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怕的是你把自己活成一本摊开的《武经总要》,每一页都写满规矩、道理、禁忌,唯独忘了——人之为人,本就该有血有肉,有贪嗔痴,有爱欲嗔,有忍不住的心动,有压不住的冲动。你若永远只做那个冷静拆解招式、精确计算气机的王语嫣,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舱外忽有船家吆喝声划破寂静:“前方码头,苏州阊门!”
风掀开半幅竹帘,斜阳泼洒进来,金粉般浮游于空气里,也落在折梅嫣微颤的睫毛上。她忽然想起李秋水临终前那句叹息:“生死本不是天命,那些年来你本也是苟活于世……”当时她只觉悲恸,此刻却如被重锤击中——苟活?她这一生,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为慕容复研读武谱,是活;为段誉背诵心法,是活;为无崖子参悟北冥真气,亦是活……可哪一次,是为了“王语嫣”三个字本身?
她抬眸,正撞进过连城眼中。那里没有逼迫,没有索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仿佛他早已等了太久,久到连时光都磨出了包浆。
“你……”她声音极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过连城笑了。那笑不带锋芒,却如春冰乍裂,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底色。“我要的,从来不是‘得到’。”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颊边三寸,并未触碰,“我要的,是你肯信我一回——信你自己的心,信你眼中的光,信你偶尔也会想扑进一个人怀里,什么都不想,只管心跳如鼓。”
话音未落,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函谷八友之一的康广陵探进头来,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神色肃然:“过少侠,王姑娘,少林寺来帖已至。主持玄慈大师亲笔,邀二位四月十日辰时,登达摩院演武场,共鉴‘群雄谱’与‘天下第一’匾额揭幕之礼。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尚存余温的神色,喉结微动,“另附一纸密函,言明‘扫地僧’三字,墨迹未干,似是昨夜方由寺中飞鸽急递而来。”
过连城接过木匣,指尖拂过匣面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夜他以指风暗试匣中物所留。匣内除请柬外,果然另有一张素笺,上书八字:“气墙八尺,非为障目,乃为守心。”
他眸光倏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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