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
京师的天阴的厉害。
乌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凌晨时分,大队大队的脚步声踏过石板路,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不少百姓从被窝里惊醒,推开窗缝往外看,只...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上甲板,唐显悦立在船头,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袖口已磨出细毛边,却仍挺直如松。身后船工正收绞缆绳,木轮吱呀作响,船身缓缓离岸。他未回头,只将目光钉在远处安平城轮廓上——那高耸的堡墙、连绵的箭楼、密布码头的巨舶,还有郑府后山半隐半现的钟楼尖顶,在薄雾里浮沉如铁铸的兽脊。
沈犹龙追至码头尽头,鞋底踩碎几枚贝壳,喘息声混在浪涛里:“苏武使!下官……尚未登船!”
唐显悦终于侧首。日光斜切过他半张脸,照见额角一道旧疤——那是崇祯二年在登州督粮时,被流民掷来的瓦砾所伤。他没应声,只朝身后侍从微颔首。那人立刻解下腰间皮囊,抖开一张油纸,露出三枚铜钱、一方紫檀镇纸、一卷素绢,还有一柄乌鞘短刀。
“福建巡抚印信在此。”唐显悦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沈抚台,请验。”
沈犹龙浑身一震,忙整衣冠跪倒。海风掀开他官袍下摆,露出内衬上补丁叠补丁的粗麻里子。他双手捧起那方印,指尖触到印纽雕的云龙纹——爪分五指,鳞片分明,正是承天朝新制的“奉天承运”篆文。他喉结滚动,终究没敢抬头,只将印按在素绢上,墨色淋漓洇开,赫然现出“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印”十二字。
“此印即日交由钦差行辕暂管。”唐显悦道,“沈抚台,你既已归顺,当知何为‘权宜之计’。”
沈犹龙额头抵着甲板木纹,声音发紧:“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唐显悦转身欲登舱,忽又停步,“方才你说郑氏怕陆路兵锋,本使倒想起一事——泉州府同安县东山岛,去年可曾修过烽燧?”
沈犹龙一愣,随即答道:“修了。郑芝龙拨银三千两,命人用花岗岩垒基,高三丈六尺,顶设狼烟台。”
“哦?”唐显悦唇角微扬,“那烽燧台基,可是夯土夹石?”
“是……是夹了闽南特有的红壤与碎瓷片,据说能防潮裂。”
唐显悦不再言语,径直入舱。舱门合拢前,他最后望了眼码头——郑芝莞正带人快步穿过吊桥,黑衣窄袖,腰悬倭刀,靴底踏得青砖嗡嗡震颤。那身影掠过郑府朱漆大门时,门楣上悬挂的青铜铃铛毫无征兆地“叮”一声脆响,惊起檐角三只白鹭。
船行三十里,暮色四合。海面浮起灰蓝雾霭,远处礁石群若隐若现。唐显悦独坐舱中,就着烛火翻检册页。忽听舱外水声异样,似有重物破浪疾驰。侍从猛地掀帘:“大人!左舷三十丈,三条快艇!”
烛火倏然爆亮,灯芯窜起寸许火苗。唐显悦合上册页,起身时袖中滑落半截炭条,在案几上拖出长长墨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他推开窗棂,海风灌入,吹得烛焰狂舞。三艘梭形快艇已逼至二十丈内,船头翘起如鲨吻,艇身刷着桐油黑漆,竟无半点反光。最前那艘艇首立着郑芝莞,右手按在刀柄,左手高举一面黄绫小旗——旗面绣着“郑”字,下方缀着七枚铜铃,此刻静默无声。
“放箭!”侍从嘶吼。
弓弦绷响,三支羽箭破空而去。郑芝莞不避不让,待箭镞距面三尺时才猛然旋身。箭矢擦着他耳际飞过,“夺夺夺”钉入身后船板,尾羽犹自颤动。他狞笑一声,扬手将黄旗掷向海面。铜铃坠水刹那,快艇骤然加速,船底竟泛起幽蓝磷光——那是闽南渔民秘传的鲛油,遇水即燃,却只灼烧水面不伤船体。
“火油!”唐显悦厉喝,“泼水!”
水桶倾覆,浊浪泼洒。可那蓝光非但未熄,反如活物般沿船舷攀援而上,舔舐木板发出“滋滋”轻响。舱壁渗出焦糊味,几缕青烟袅袅升起。郑芝莞已纵身跃起,倭刀出鞘寒光乍现,竟借着蓝光映照,一刀劈断主桅帆索!巨帆轰然坠落,重重砸在甲板上,帆布裹住两名侍从,闷哼声戛然而止。
混乱中,唐显悦反向冲向船尾。他扯下束发玉簪,就着舱壁油灯熔了半截,趁热在船板刻下“癸酉年七月初三,泉州港外,郑氏逆贼劫钦使舟”的字样。刻罢一脚踹向船尾舵轮,木屑纷飞中,舵柄“咔嚓”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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