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有一幅壁画未毁,颜料斑驳,却仍可辨出是个素衣女子立于云海之巅,左手托莲,右手持剑,剑尖垂落一滴赤红,坠入下方翻涌的墨色云浪。云浪里隐约浮出半张人脸,眉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眼尾狭长,瞳仁深处,两点金斑灼灼如燃。
林晚盯着那双眼,喉头微动。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镜子里。
不是近日,而是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被师父从乱葬岗抱回药庐那夜。她烧得神志昏聩,却记得铜盆里映出的自己:瘦得脱形,眼窝深陷,可那对眼睛亮得骇人,瞳仁里竟真有两点金芒,随呼吸明灭,如同活物。
师父当夜焚香三柱,割指沥血,在她额心画了一道镇魂符。血未干,金芒即隐。此后十二年,再未现。
可方才,就在她凝视壁画双眼的刹那,左眼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倏然掠过。
她抬手按住左眼。
指尖下,皮肉温热,脉搏跳得又重又急。
庙外雷声滚动,由远及近,轰然炸响于头顶。一道电光悍然劈入破庙,正中神龛残柱,焦烟腾起,火星四溅。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光焰里,壁画上那女子托莲的左手五指,竟缓缓屈起,食指微抬,遥遥指向林晚眉心。
林晚未退。
她甚至向前踏了一步,踩碎地上一片枯蝶翅壳,发出细微脆响。
“你等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不是等今日。”
话音落,壁画上女子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半分。
不是笑。
是确认。
林晚转身,走向庙角堆叠的断梁。她抽出背囊中那柄乌木短匕——匕首无鞘,刃身漆黑,入手冰凉,似能吸尽周遭热气。她单膝跪地,将匕首尖抵在地面一块青砖缝隙处,用力下压。
砖缝无声裂开,露出底下尺许深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丹药,只有一方素绢,叠得方正,绢面以极细银线绣着一行小字:“若见摇光缺,启匣,焚绢,吞灰,唤吾名三次。”
林晚取出素绢,展开。
银线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字迹清隽,却非师父笔迹。她认得——这是师娘的手书。师娘失踪那年,林晚才六岁,只记得她总坐在药庐后院的槐树下绣花,指间银针翻飞如蝶,绣的从来不是牡丹芍药,而是星图。师父严禁她碰师娘遗物,连那架空了十年的绣绷,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抚过“摇光缺”三字,指腹下,银线微微凸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庙外雨声骤歇。
不是停了,而是被一种更沉、更厚的寂静覆盖。连檐角滴水声都消失了。空气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需费力撕开。
林晚忽然侧身。
一道青影贴着她耳际掠过,“噗”一声闷响,深深钉入身后断梁。是一支箭,箭尾犹在震颤,翎羽染着暗红,红得发黑。
她没回头,只是缓缓将素绢凑近身旁一盏倾倒的残灯——灯盏里尚余半凝的灯油,灯芯焦黑,却未熄。她用匕首尖挑起灯芯,一点幽蓝火苗“腾”地窜起,舔上素绢一角。
银线遇火不熔,反而迸出细碎金星,如星屑坠入凡尘。绢面字迹在火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却不散,聚成一线,笔直没入林晚左眼。
刹那间,无数画面碾过识海:
——雪夜,孤峰,一个披玄色大氅的男人负手立于绝崖,脚下云海翻涌,他仰首望天,北斗七星赫然完整,唯摇光一星,光芒黯淡如将熄之烛;
——药庐后院,师娘跪坐于雪地,双手捧起一捧雪,雪中浮出半枚乌木匣子的虚影,她嘴唇开合,无声道:“……不能留……必须碎……”;
——师父持刀剖开自己左胸,血涌如泉,他咬牙将一枚血淋淋的、核桃大小的赤红晶核剜出,塞进林晚口中。她呛咳不止,血混着晶核的碎屑呛入气管,眼前发黑,最后听见的,是师父嘶哑的咒语:“……以吾心火为引,封汝命窍……摇光既缺,此核即为锚……待它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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