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苦涩的硬块。
“是啊。”她放下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教她的,她全忘了。”
“不是忘了。”荼蘼突然倾身向前,肘撑桌面,双手交叉垫着下巴,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她不敢用。”
包厢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钉在左静雨脸上。
女孩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白,又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她死死盯着自己碗里那块镜鱼,鱼肉雪白,酱汁鲜亮,可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哥……”她声音发紧,像绷断的琴弦,“我……”
“嘘。”荼蘼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动作轻佻又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幼兽,“别说话。今天这顿饭,你只管吃。剩下的事——”她偏过头,目光掠过茶琪苍白的指尖,掠过陆朝夕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落回左乐脸上,唇角缓缓勾起,“哥哥来收尾。”
左乐一直没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线条;右手搭在桌沿,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处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某次紧急任务里,为拦下失控的灵能流波,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去撞的印记。
此刻,那道疤正隐隐发烫。
他听见荼蘼的话,听见左静雨破碎的吸气声,听见茶琪指尖敲击碗沿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听见陆朝夕呼吸之间那一点极细微的、类似叹息的震颤。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
自己浑身湿透跪在圣所后巷,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进眼睛。茶琪撑伞站在三步之外,伞面倾斜,大半阴影笼着他,她垂眸看着他,声音比雨声还冷:“左乐,你妹妹的命,和你效忠的对象,只能选一个。”
他选了妹妹。
可当左静雨在医务室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陆朝夕递来的热牛奶,第二眼看见的是茶琪放在枕边的《基础灵脉图谱》,第三眼,才看见他僵在门框边、沾着泥水的裤脚。
他没上前。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进雨幕深处。
原来有些选择,不是做出来的,是溃烂出来的。
“静雨。”左乐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石面,“还记得你八岁那年,摔断腿,在家躺了两个月?”
左静雨怔住,茫然点头。
“你每天半夜喊疼,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左乐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茶琪姐姐那时候刚调任武道院教官,每周抽三天晚上,骑自行车绕半个城过来,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她讲的不是童话。是《星穹纪年》里,‘守望者’怎么用三根肋骨、一把锈刀,在真空里活过四百一十七天。”
左静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碗沿,溅起微小的水花。
“后来你好了,她教你练的第一个动作,是‘守望者蹲姿’。”左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总学不会,膝盖打弯就抖。她就蹲在你旁边,一只手扶你腰,一只手托你小腿,陪你蹲满整晚。天亮时,她右腿已经完全麻木,扶着墙站不起来。”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鸣。陆朝夕垂着眼,一滴水珠顺着她耳垂滑进衣领。茶琪端着空碗,指腹反复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你今天打出的那一式。”左乐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沉入深海的锚,“不是瞎琢磨。是你潜意识里,还在模仿她当年扶你膝盖时,指腹压下去的力道角度。”
左静雨终于崩溃,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荼蘼却在此时笑了。
她伸手,不是去碰左静雨,而是轻轻按在左乐手背上。那手掌微凉,带着薄茧,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穿所有凝滞的空气。
“哥哥说得对。”她声音轻快,像拨开阴云的阳光,“不过呢——”她歪头看向茶琪,眨了眨眼,“圣女大人,您猜,我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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