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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院门口已聚了三四个邻居。郑国强正蹲在枣树下补自行车胎,见周卫军推车进来,立刻扬声喊:“小军回来啦?快,红梅姐让你过去一趟!”
周卫军一怔:“她回来了?”
“刚到!”郑国强笑呵呵地,“骑着辆二八杠,后座绑着个蓝布包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亮得跟星星掉进井里似的!”
周卫军心头猛地一撞,几乎忘了呼吸。他慌忙把自行车支好,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枚铜钥匙,又赶紧抽出来,胡乱擦了擦汗,才往隔壁院子走。脚刚迈过门槛,就见周红梅坐在小竹凳上,正低头纳一只鞋底,针线筐里堆着半截靛蓝布头,旁边放着一碗刚剥好的新蚕豆。她听见动静,抬眼望来,日头斜斜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小军。”她喊,声音轻,却像一根绷紧的丝弦。
周卫军喉咙发紧,只“嗯”了一声。
周红梅却忽然笑了,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起身拍拍围裙:“走,跟我去菜园子。”
她没等他答话,转身就往院角走。周卫军只得跟上。菜园子东头新翻了一小块地,土色新鲜湿润,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捆韭菜根,每捆都用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周红梅弯腰拿起一把小锄头,轻轻松了松土,又回头看他:“你说,这韭菜栽下去,多久能长出新叶子?”
“……半个月吧。”周卫军答得有些迟疑。
“嗯。”她点点头,把锄头递给他,“那你来挖坑。深两寸,宽一拃,别太密,苗得透气。”
周卫军接过锄头,铁柄冰凉,手心却冒汗。他学着她早上那样,一下一下刨着松软的泥土,碎土簌簌落下。周红梅就在旁边蹲着,把韭菜根理顺,剪去枯须,再一株株放进坑里。她手指灵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腕骨在夕阳下显出青白的线条。周卫军偷偷看她侧脸,看见她耳后有一粒小小的褐色痣,像一滴凝住的蜜。
“今天卖鱼,挣了多少?”她忽然问。
“七十八块一毛。”他老实答。
“够买十斤羊肉了。”她语气平静,像是在算一笔寻常账,“我今早掐了两把嫩韭菜,等你回来炒鸡蛋吃。”
周卫军手一顿,锄尖磕在小石子上,溅起一点火星。“……嗯。”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卷走,“高大哥给的钥匙,我收好了。”
周卫军猛地抬头,正撞上她目光。那里面没有羞涩,没有犹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锋利的确认,像一把开了刃的剪刀,利落地裁开了所有未出口的忐忑与试探。他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这时,隔壁传来高光明响亮的吆喝:“小军!红梅!吃饭了——今儿炖的羊杂汤,多放了胡椒面!”
周红梅这才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从筐里抓出一把蚕豆塞进他手里:“拿着,剥干净了再端过去。”她指尖掠过他手背,微凉,却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周卫军低头看着掌心里碧绿的蚕豆,饱满圆润,豆脐处一点淡褐,像大地深处悄然萌动的芽。他慢慢攥紧手指,蚕豆硌着皮肉,细微的疼感如此真实。远处伊犁河的涛声隐隐传来,浑厚而恒久,仿佛自亘古便如此流淌,载着沉没的网、浮起的鱼、奔涌的汛期,以及所有被河水裹挟而来、终将在此岸扎根的微小誓愿。
他忽然明白了。所谓安稳,并非风平浪静的河面,而是懂得在湍流中辨认方向,在泥沙俱下时攥紧手中那把锄头,一锄一锄,把日子凿进松软的泥土里。韭菜根埋下去,未必当天就发芽;人走到城里,也不一定明天就有工做。可只要根须触到湿润的土,只要钥匙还握在手里,只要身边这个人蹲在夕照里,认真地剪去每一根枯须——那么,所有等待,就都不是悬在空中的浮萍。
他剥开第一颗蚕豆,青翠的豆仁滚进掌心,凉而润泽。晚风拂过院墙,吹动晾衣绳上未干的蓝布衫,哗啦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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