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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第1/4页)

祝迎春没应声,只是低头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那孩子约莫七八个月大,小脸皱着,眼皮半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她胸前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襟。她额角沁着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衬得脸色泛青,眼下乌沉沉一片,像两枚陈年墨点。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不细看几乎不见,可小波扫见时,喉头却莫名一紧——那是去年冬天,她抱着高烧抽搐的小波冲进卫生所,被门框上翘起的铁皮划的。

“姐夫……”小波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怕惊扰了孩子似的。

祝迎春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小波肩头,落在她身后拎着铝壶、踮脚往里张望的三姐身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孩子换到右臂,空出的左手轻轻拍着孩子后背,一下,两下,节奏缓而沉,像是在叩打一面蒙了灰的鼓。

三姐已跨进门来,笑呵呵把铝壶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掀开盖子闻了闻:“哟,绿豆汤?还温着呢!”她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哎哟,这小脑门儿烫得跟小炉子似的。”说着从随身挎的旧布包里掏出个搪瓷杯,倒了小半杯汤,吹了两口,凑到孩子嘴边。孩子闭着眼,本能地嘬了两下,又扭开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咕噜声。

祝迎春忽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别喂了,刚吃了奶,再灌要吐。”

三姐手一顿,杯沿悬在半空,笑意僵了一瞬,又迅速化开:“哎哟,我倒忘了——你这奶水足,孩子喝得饱,是不用再补什么汤汤水水。”她把杯子搁回壶里,抹了抹手,转头对小波说,“你姐夫昨儿夜里咳得厉害,我听护士说,痰里带血丝了。”

小波猛地抬头。

祝迎春却像没听见这话,只垂眸盯着孩子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红痕——是襁褓带子勒的。她用拇指腹极轻地揉了揉那圈印子,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病房里一时只剩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窸窣声,还有远处锅炉房传来的沉闷“咚——咚——”声,一下一下,撞在人耳膜上。

小波没说话,只默默从篮子里取出两只搪瓷饭盒,掀开盖子:一盒是青椒炒蛋,蛋块金黄蓬松,青椒脆生生泛着油光;另一盒是蒜苗炒肉末,肉末褐红,蒜苗碧绿,油星子还在微微颤动。她把饭盒轻轻推到病床边的小折叠桌上,又从篮底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打开,里面裹着四个茶叶蛋,蛋壳染成深褐色,裂纹细密如蛛网,透出底下琥珀色的卤汁。

“妈……”小波顿了顿,改口,“三姐,您吃这个。我今早起得早,蛋是现剥的。”

三姐眼睛一亮,掰开一个蛋,蛋白柔韧,蛋黄沙软,咸香扑鼻。她边吃边含糊道:“还是咱小波手巧,这卤汁调得地道,比车站门口老马家的还入味。”她咽下一口,忽然压低声音,“你姐夫这病,拖不得。昨儿我瞅见厂医务室新来了个大夫,姓周,是从省城下放来的,听说以前在协和待过。他给老吴头看肺病,开了副药,才三剂,人就能下地遛弯了。”

祝迎春终于抬起眼,目光凉而直,像两枚银针扎过来:“周大夫?他昨儿来查房,说我肺里有湿音,建议拍片。”

“拍!必须拍!”三姐一拍大腿,“咱厂革委会批条子我帮你跑!就冲你姐夫在车间替人扛过钢锭,这份情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小波听着,手指无意识捻着饭盒边沿。她记得清楚——上辈子,祝迎春就是死在这间病房,死前七天,医生说“肺部阴影扩大,疑似结核扩散”,可没人信。因为祝迎春太瘦了,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柴架,大家便只当是饿的、累的、熬的。连三姐后来提起,都叹气:“唉,迎春命硬,硬是把自个儿熬干了。”

可小波知道不是。

是肺结核,是晚期,是拖了三个月没确诊、两个月没用药、最后半个月,连止疼片都得靠别人偷偷塞进她枕头底下,才敢含着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小波喉头一哽,突然伸手,将自己饭盒里最上面那块焦黄的蛋夹起来,搁进祝迎春面前空着的搪瓷碗里。

“姐,吃吧。”她说,“趁热。”

祝迎春盯着那块蛋,看了很久。蛋块边缘微卷,油光润泽,映着窗外斜进来的阳光,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她没动筷,只慢慢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孩子汗津津的额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三姐说,你想在车站后面租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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