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迈克尔·高登觉得自己的经历魔幻,那么陈父则是摸不着头脑。
人在家中坐,看着微信里朋友们转发过来的视频。
英文原声的视频里,自己的儿子和阿美莉卡总统坐在一起,背后是阿美莉卡的星条旗...
陈曦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亮着,是赵佩璇刚发来的消息截图——一张照片,背景是天悦湾小区门口新装的智能闸机,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配文只有一句:“你妈刚才在楼下跳广场舞,领舞。”
陈母愣了两秒,伸手想拿手机又缩回,嘴角先动了一下,接着肩膀抖起来,最后干脆捂着嘴笑出声,笑声压得低,却像春冰乍裂,清脆又带点涩。
“她……她跳什么?”
“《最炫民族风》。”陈曦说,“还带动作分解,教人家怎么甩手、怎么踏步、怎么把扇子打开再合拢——扇子是物业新发的,印着‘天悦湾·晨曦生物共建示范社区’。”
陈母笑得更厉害了,眼角泛起细纹,手指无意识捻着沙发扶手上那块微凉的真丝垫布。那布料是查若姬前两天亲手换的,说是旧的磨毛了,不衬新装的柚木茶几。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母亲在厨房炖银耳羹,蒸汽氤氲里她系着蓝布围裙,一边搅锅一边哼走调的《太湖美》,父亲蹲在阳台修收音机,螺丝刀掉进花盆土里,叮当一声,惊飞了三只麻雀。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声音轻下来。
“学了三个月。”陈曦说,“从你离开姑苏那天开始。社区老年大学开了个‘数字生活适应班’,她报了名,第一课学扫码付停车费,第二课学视频通话,第三课学跳广场舞——不是为了锻炼,是听说你回来后,市里要把天悦湾试点改造成‘银发友好型智慧社区’,她得先当志愿者,才有资格进筹备组。”
陈母怔住,手指停在丝绒垫布上,指腹摩挲着那道细密的织纹。他没接话,只是慢慢把垫布一角折起,再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放在膝头。
窗外,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天悦湾东侧那座去年刚封顶的医疗综合体大楼轮廓渐显,玻璃幕墙映着将落未落的夕照,金红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整条街都封在里面。楼顶“晨曦生物·姑苏研发中心”的LED灯牌尚未点亮,但底下已停满工程车,工人正在调试外立面的光感系统——据说只要有人靠近,灯光会自动模拟晨雾散开的节奏,由暗转明,持续七十二秒。
陈曦起身去倒水,路过玄关时瞥见鞋柜最上层多出一只青瓷小罐,标签手写着“陈曦专用·安神茶”,底下括号注明:“按您上次说的,去掉薄荷,加酸枣仁与茯苓,焙干研末,每日一勺,开水冲服。”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是他认得的、母亲年轻时抄药方用的楷体。
他端着杯子回来,看见父亲正低头翻一本硬壳册子,封面烫金印着“姑苏市劳动关系合规指引(2024试行版)”,扉页有手写批注:“第37页,外包认定标准中‘实际控制权’定义模糊,建议补充‘用工管理实质发生地’为判定要件——陈曦 9.28”。
“你写的?”
“嗯。”陈曦点头,“下午在市监局碰头会,他们带了初稿来征求意见。我划了几处,顺手写了点。”
陈母没抬头,指尖停在那行批注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小时候写作文,标点符号从来不肯占格。”
“现在肯了。”陈曦喝了一口水,“因为知道有些话,差一个逗号,意思就全拧了。”
客厅一时静下来。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木质地板的缝隙里。
门铃响了。
赵佩璇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外,发梢还沾着水汽,显然是刚洗过澡。“阿姨让我送汤来,”她晃了晃桶,“莲藕排骨,她说陈叔脾胃虚,得趁热喝。”她目光扫过陈父膝上的册子,又掠过陈曦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张广场舞照片上。她忽然弯腰,从保温桶侧面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推到陈曦面前。
是份手绘流程图。
左侧画着一条蜿蜒的河,标注“外包链”;右侧是笔直的路,标“LDF直聘”;中间用粗箭头连接,箭头旁写着“断链即止,止则生根”。河岸两侧密密麻麻列着小字:劳务派遣公司A→B→C;劳务外包合同嵌套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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