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远处雪幕里,黑影渐次浮现——先是零星几点,继而连成一线,再然后,便是潮水般的铁甲洪流。三百轻骑当先,马蹄踏雪无声,唯见雪尘飞扬如雾;其后是整整齐齐的三千重骑,人披双层鳞甲,马覆锁子鞯,长枪斜指苍穹,枪尖寒光刺破风雪,竟似有万点寒星坠入人间。
领头那人,正是浮屠。
他勒住白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马蹄在距岭口百步处齐齐顿住,雪地上只余一片深深浅浅的蹄印,如同大地被钉下的黑色楔子。他抬头望来,目光穿透风雪,直刺寇淮南面门,竟似能穿透铠甲、洞穿骨肉。
“前面可是红巾军?”浮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至岭上每一人耳中,“我乃燕王麾下浮屠,奉命取靖州。尔等若降,免死;若战,尸填枯骨。”
寇淮南未答,只是缓缓抽出那柄黑刀。
刀出鞘时,竟无一丝金铁之声,仿佛抽出来的不是兵器,而是一截凝固的夜。
他将刀尖垂地,左手食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长鸣,震得岭上积雪簌簌落下。
随即,他猛地抬臂,黑刀指向浮屠,厉喝如雷:“放箭!”
刹那间,弓弦崩响如千鸟齐啼,箭雨泼洒而下。
第一轮箭矢掠过雪幕,精准覆盖燕骑前排马首;第二轮已在空中交汇,第三轮尚在弦上,第一轮的箭杆已钉入马颈、人肩、鞍鞯!惨嘶骤起,十余匹战马轰然跪倒,将后排骑士掀翻在地,阵型顿时一滞。
浮屠却笑了。
他手中长槊猛然一挥,喝道:“钩镰手,上!”
三百轻骑应声散开,弃弓取钩,纵马疾驰,专挑拒马间隙突入。马速极快,钩镰挥舞如风,专削拒马横木接榫之处。只听咔嚓连响,第一道原木拒马竟被硬生生撬开两处缺口!
寇淮南瞳孔骤缩,却未慌乱。
“绞盘车——放锤!”
号令刚落,数十名伏兵跃起砍断引绳!
轰隆隆——!
青铜巨锤自天而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在缺口处!碎木横飞,血雾炸开,三名燕骑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其余钩镰手纷纷勒马急停,阵脚大乱。
“火油——泼!”
又是一声令下。
数十罐火油自坡顶倾泻而下,尽数浇在燕骑马队前方雪地上。火沟烈焰被风一煽,猛然暴涨,火舌卷着热浪扑向雪地——那油遇热即燃,瞬间化作一道赤红火墙,将燕骑死死拦在岭口之外!
浮屠脸色终于变了。
他调转马头,暴喝:“退!重整阵型!”
燕骑迅疾后撤,动作干净利落,竟无一人坠马拖累。雪地上只留下二十余具残尸与十几匹哀鸣的伤马。
寇淮南喘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额角沁出细汗。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黑刀,刀身依旧幽冷,未染一滴血。
“传令各部,”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清点伤亡,修补拒马,补足火油。告诉弟兄们——这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岭下鼓声再起,比方才更沉、更缓、更肃杀。
这一次,不是三百骑。
而是三千重骑,全体披挂完毕,铁甲覆雪,长枪如林。他们不再试探,不再分兵,而是结成锥形阵,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像大地在沉重喘息。
寇淮南眯起眼。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拉开帷幕。
就在此时,岭东坡后,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奔来,跪在寇淮南马前,脸色煞白:“将军!柳县……柳县方向传来烽火信号!三堆烈焰,加一道黑烟——是‘敌袭’!”
寇淮南浑身一僵,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柳县?玄军真去了?!
他霍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雪幕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灰白山影,正是柳县所在的孤峰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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